贺沉沙没再等。
当沈砚舟从台心老灰下抹出那道半月旧槽时,天顶那艘白衡旧判舰也终于压低了船腹。
它不像巡星军府正舰那样响。
反而太静。
静得像一页早判好的死账,从人头顶慢慢铺下来。
舰腹开缝,三道白索先落。
索端不挂兵器,挂的是旧判司最爱用的焚页盘、封口铃和白灰罩。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贺沉沙今夜压港,不是来公开拿人,而是准备先把“能说话的页”和“还会回原的人”一起做成不必再开的死灰页。
台前人群终于真乱了。
搬货脚、药铺人、商会边执事纷纷往后退。
谁都知道旧判舰一旦动白灰罩,港口这类地方最先死的不是大人物。
而是站得最近、名牌最薄、最经不起再被写错一次的底层工。
贺沉沙本人没有先落地。
他只站在半开的舰腹阴影里,隔着半空俯看公验台,声音借扩声符压下来,干净得像一把钝刀:
“陆照微,擅起旧港公验,私聚疑犯,妄开废台,军府令在你手里倒是越用越野了。”
陆照微抬头,连眼都没眯。
“贺百户今日来得也不慢。”
“白背井一失手,你便连旧判舰都肯调出来。看来那位被你们反复停回原外的人,比我想的还值命。”
贺沉沙没理她的刺。
他视线一转,先落到停九身上,再落到顾停川、闻照庭身上,最后才停在沈砚舟手边那只还没挂上的册脊钩上。
他目光只停了一瞬。
却足够让台上几人都明白,这人认得那东西。
而且一眼就认得。
“白背井下藏污纳垢多年。”贺沉沙平平道,“既然你们今日一定要翻,那正好。军府旧判在此,我便替你把脏井、脏人、脏页一起判了,省得旧港再被几只老手牵着走回头路。”
“来人。”
“先罩台,再收人。”
舰腹三道白索顿时齐动。
封口铃未落,铃音先响。
那声音不尖,却带一种极不讲理的“已判”之意,像它一响,台上这些尚未完全说出口的旧账,就已被人提前归进“无须再验”的一栏。
许临川脸色一变。
“这是旧判司的先封铃。铃先落,后头再说什么都像翻供。”
苏逐衡也终于不能再袖手。
他一步跨到台前,抬手亮出总课府的外巡使令。
“旧判压港,也得认台上是否已有公验令。”
“陆家旧令已起,台上又有见证旧物。贺沉沙,你要封,不是封几只老手的嘴,是封整台复验。”
贺沉沙这才真正低头看了他一眼。
“苏逐衡,你也要掺这口井水?”
“不是掺。”苏逐衡声音不高,却很稳,“是你今天这一步,已经不只在替军府压案。”
“你在替一套翻坏的旧法抢先判它自己无罪。”
这句话一出,台前不少听不懂太深门道的人也先愣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出来了。
今天压下来的,不只是一艘舰。
还有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
一边要先让人把话说完,再看物、认页、认名。
另一边却只想先把台罩住,再把人和页一并做成“本来就不必再说”的死灰。
顾停川这时也走上前来,竟主动站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贺沉沙,你不是最爱讲现行规矩么?”
“那你便当着旧港人的面答一句:返脚九簿原本是不是送人回原边的旧册?后问暂收原本是不是写过‘不白,待返’?”
“若不是,你现在就落舰,把我和闻照庭、停九一起按死都成。”
“若是,你今天这先封铃,便不是护军规,是护你自己这些年改过的脏账。”
台前风声一时都像薄了。
因为顾停川这人这些年在旧港、符院、东验楼和北驿线上都太脏太灰,谁也没想到,他会先一步把自己推到贺沉沙眼底,逼对方正面认这两句。
贺沉沙眼神终于沉下来。
“顾停川,你倒还敢站出来。”
“我若不站。”顾停川道,“今日台上便只剩被你们拿来反复借壳的人。到时候你最容易说,这不过是一群旧病手自己认错了当年路数。”
闻照庭接得更直:
“所以我也站。”
“后问暂收那页,是我写的。顾停川先白前过那一回,是我经手的。停九那张‘暂收不白,待返’,也是我落的边字。”
“你要封台,先把我这只写过的人一起封。”
贺沉沙盯着闻照庭,像是终于彻底撕开了平日那层不温不火的皮。
“闻照庭,你果然没死干净。”
“让你干净死的,从来不是我。”闻照庭道,“是你们怕有人还记得,后问线最早不是拿来把人问成壳的。”
台上每站出一个人,台下那点原本想退的乱意,反而就少一分。
连最早嚷着“认不实怎么办”的商会胖执事,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因为局面已经很清楚。
贺沉沙若真只是来替军府护规矩,完全可以落地逐项跟着认。
可他偏要先罩台、先落铃、先判死。
这本身就说明他怕认。
陆照微看准这一点,忽然扬手。
“旧港诸位都听好了。”
“我今日起台,不许任何人先罩、先封、先焚证。谁若硬动手,便视作阻公验。”
“陆家旧令在前,现任巡星军校尉陆照微在此加押。”
“谁敢先砸台,就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她这一句不是说给贺沉沙好听。
而是说给旧港那些一直习惯了“看上头谁先说了算”的人听。
旧港这些年最缺的,不是暗处里懂太多的人。
而是有人肯在光底下先站住。
贺沉沙显然也看出,再让他们这么一层层站下去,台前风向真会开始变。
他终于抬手。
舰腹那三道白索猛地一沉,白灰罩当空张开,像一页早写好的死白纸,朝公验台整个压落。
同一瞬,陆照微也喝了一声:
“开镜!”
许临川与闻既明同时把简验镜、抄边纸推上台角。
苏逐衡外巡使令横在前。
顾停川、闻照庭一左一右护住停九。
沈晚灯抱着白盐浅盘,死不后退。
沈砚舟则一手按住那只册脊钩,一手已探进台心半月旧槽。
到了这一步,公验台能不能继续认下去,已不只看谁嘴更硬。
而看第七席那只被平码石皮盖了太多年的旧台口,肯不肯在白灰罩真正压下之前,自己先醒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