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梁面那两道分岔一露出来,局面反而比先前更直接了。
井底已经不藏。
深痕,就是熟路。
浅痕,就是生路。
走深,燕沉舟大概率能更快把这道新偏位承进主身,承身梁也会认他过关。可同样的,梁下那套认数也会重新顺起来,候七那边被拿去补第七空位的账就会一路写满。
走浅,则等于继续和井底那把旧尺顶着来。
它会更难,更险,而且绝不止是脚底打滑那么简单。
顾载山忍不住低喝了一句:
“深那道也未必就是输,先过了再说不行?”
候七靠在壁边,胸前那道弯痕还在一收一顶,却还是先接了话。
“真让他先照深路把身承顺,我这边就来不及了。”
这是实话。
很多事不是“先过眼前,回头再补”。
尤其旧规矩一旦写顺,你回头往往连补的资格都没有。
燕沉舟只看了两息,便抬脚往浅痕去。
连停都没停。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若还在“深路也许更稳”上多犹豫一刻,整个人的气势便先散一层。梁最会抓这种散意,到时就算你嘴上说选浅,身子里也会本能偷半口往深处找安稳。
所以他不让自己想第二遍。
脚一落浅痕,整条梁果然没有像前三节那样给他一个硬实的回托。
这一次,脚下像踩在一条被磨得极细的旧刃背上。
滑,不至于滑脱。
却总有一种下一瞬就要顺着边沿滚出去的错觉。
他左肘那道新偏位立刻被逼得往外后更绷了一点,整条左臂都像悬在一个不常用的空角上,哪怕手指还搭着壁,力也不能像先前那样稳稳按进去。
可真正先出问题的,却不是左边。
而是右肩后那道刚封住半程的主让缝。
浅痕不给足借力,主身若想稳住,最熟的补法便是让右肩偷偷替左边扛半口。
这几乎已写进燕沉舟许多年行险的骨里。
他脚刚落稳,右肩后那一小截被白台回压勉强封住的缝便微微一松,像一道本来被门栓卡住的旧门缝,在整个人失衡要补的关头,忍不住想自己先开一点,好把左边那半口力接过去。
燕沉舟自己比谁都先感觉到。
一股极熟、极顺、甚至近乎动人的补意,从右肩后斜斜牵出来,像老伤天冷时自己知道该往哪儿缩,也像久走夜路的人不用看便知道哪块石头能下脚。
太熟了。
熟得危险。
因为只要他顺了这一点,浅痕就不再是浅痕。
它会立刻被整副身子的旧习改写成“左边假偏,右边真让”,井底那把尺也会重新开始好好计数。
温九珠一眼看见他右肩后那道白纹尾端轻轻一翘,珠线立时绷直。
“别让。”
这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燕沉舟耳后。
可不让,比刚才第三步时更难。
因为第三步还有中线能硬补。
如今上了浅痕,脚下借力本就少了一层,左肘那截新偏位又被逼得更外更悬。若右肩后这道主让缝死不肯开,整个人便得拿更深处的腰脊、胯腿去扛那半口空。光靠“忍住”过不去,是真要把别处从没承担过的活压上来。
燕沉舟当场就觉得后腰一紧。
像一根常年只做传递的旧铁条,忽然被人命去顶最重那一下。
右肩还在诱他。
开半分就好。
只要开半分,脚下立刻稳,左手也能顺一口,整个人不用如此生扛。
这诱意甚至不需要旁人来劝。
它自己就会在骨里说话。
燕沉舟忽然想起顾铁衣当年骂他最多的一句。
“你这小子吃亏就吃亏在太会省。”
以前他总不服。
会省,会借,会顺,不正是活命的本事?
可到今天他才知道,很多熟本事久了,也会长成骨里的偷路。它让你每回都少耗一点,少扛一点,久而久之,那些真正该由你自己去承担的重,便全被你偷偷分到别处去了。
左钥是这样。
右肩后主让缝也是这样。
眼下这一步,他若还肯省,前面换偏槽里折的、封的、拧的,便都成了半吊子。
想到这里,他猛地收牙,把那股从右肩后往左边偷送的补意截在半路。
不是压回肩里。
而是直接往下砸。
砸进腰。
砸进胯。
砸进左腿外侧那一线从前很少真拿来承主重的硬筋上。
这一下来得太猛,顾载山在下头都看见他左腿裤缝一侧猛地绷出一道细突的线,像骨里突然另起了一根新梁。
主让缝被截,后腰接上,浅痕那口原本快把他掀出去的滑意竟真的被生生压住了。
可代价也来得立刻。
他右肩后那道封住半程的主让缝虽没真开,却被这一下“明明最该让却又被强压不让”的反扯反咬了一口。疼倒不算爆裂,只是又闷又深,像缝里原本被卡住的旧愿没能出去,反而回头在骨里乱撞。
祁问尺盯着那道白纹,见它虽乱却未散,才低低吐气:
“封还在。”
温九珠也跟着补了一句:
“但不能再这样硬截太多次。”
顾载山问:“会怎样?”
“会不是开,就是裂。”
主让缝眼下最险的,是被借白台那一寸回压临时卡在“半封”的节口上。若多次在最想让的时候硬不让,它就可能被逼得反向炸开。到那时,右边不但不再是补路,反会成新的缺口。
燕沉舟眼下每多争一步,都不只是拿左钥那道新偏位去赌。
他还在拿右肩这半程封缝的寿数去换候七那边多一点不被补空的时间。
候七当然也听明白了,脸色比刚才更沉。
可他没再说“你别管我”这种废话。
到了这一步,那种话没意义。
命是一条绳上的。
燕沉舟若停,他这边照样会被井里盯死。
燕沉舟若走,他至少还有被争出来的机会。
梁下认数果然又被这一节浅痕搅乱了一次。
那声音不再是一颗颗顺着数,反而像有人拿指节在骨匣边上烦躁地来回敲,像算不准,又像不甘心。
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没灭,但边缘已不再整齐,仿佛一笔快写满的旧字被人用指甲从中间横横划了一道。
燕沉舟在第四节梁上停了极短一瞬。
停,不是为了喘。
是为了听。
他现在开始能听懂一点这条梁在逼什么了。
它不是单纯要他选“顺”还是“险”。
它是在逼他给出一种新的承法。
不是左边先扣、右边先让、中线后补。
也不是只靠蛮力硬扛,把哪一口都死压住。
它要的是一套真正能在新偏位底下活下去的整身次序。
若没有,哪怕他今天靠狠劲闯过了承身梁,后头也迟早会被别的旧物一脚踢回原样。
燕沉舟抬眼看前头第五节、第六节。
浅痕仍在。
更细了。
而深痕则越来越宽,宽得近乎带着一种很有诱惑力的仁慈,像在告诉人:回来吧,只要回来,你我都省事。
这时候,井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闷响。
不像梁下。
更像什么空壳在更深处轻轻合了一下口。
候七身子一震,喉间立刻泛出一点甜腥。
他抬手抹掉,低声道:
“它不耐烦了。”
燕沉舟没有再看他。
他知道,从第四节开始,这局已不是一步一步单算。
再往后,承身梁和那口第七空位的认数,多半会一起加重。
他若还只用“硬扛一次算一次”的法,走不完整条梁。
所以第五步之前,他反倒把眼睛慢慢闭了一下。
不是认输。
是把自己从“不要让右肩开、不要让左手空、不要让候七被补”这些零碎急念里先拔出来,重新去找一条能把三件事一起担住的新主次。
那条路也许还没彻底成形。
可现在,它已经逼得他非找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