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缺牙在北棚后巷最深处。
他不摆摊,只坐在一扇半塌的铁门后,面前放着一只木箱。小贩说,真旧牌若还在北棚,多半在他那里。卫铎带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用细布擦一枚旧铜扣,看见青岚宗弟子也不慌,只把铜扣放回箱里。
“买旧,还是问旧?”老缺牙问。
卫铎道:“看南泊三号船旧舱牌。”
老缺牙抬起眼皮:“那东西不便宜。”
葛余之子上前一步:“我爹是三号船尾舱清舱工。”
老缺牙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同情,只问:“叫什么?”
“葛余。”
老人想了很久,才从木箱底层取出一只窄铜牌。牌面没有“南泊三”三个整字,只剩“泊三”半边,“南”字的位置被刮掉了大半。牌角缺了一块,不是敲裂,而像被火烫后再被硬拽下来的。
葛余之子的呼吸一下停住。
“这是尾舱牌。”
卫铎问:“你怎么认?”
葛余之子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指着牌角缺口旁边一圈焦黑:“我爹说过,三号船尾舱当年烧过一盏油灯,火没烧大,只把舱牌旁边烫黑了。后来他们懒得换牌,就把黑处刮掉半边。”
老缺牙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爹真在那船上。”
葛余之子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有哭。他低声说:“他没骗我。”
这枚真旧牌和三枚假牌放在一起,差别立刻出来。假牌做的是裂口和旧灰,真牌却有一处不规整的焦伤,刮痕深浅不一,铜面里还嵌着一点黑油。方照野远程看见后,立刻让卫铎换角度照。
“假牌学了旧,却没学事故。”
这句话被周缄记下。
真正的旧物往往不完整,也不好看。它的伤不是为了让人相信而做出来的,是当年某个具体时刻留下的。火烫、拽裂、懒得换牌,这些细节比“南泊三”三个字更难伪造。
老缺牙要价很高。
贺九章在外榜远程听见价钱,差点把茶喷出来:“他抢钱?”
老缺牙冷笑:“你们要真旧,就别拿废铜价问。”
卫铎没有讨价。他按沈砚舟的交代,只问:“能借验吗?”
老缺牙摇头:“出了我这门,牌就不是我的了。”
葛余之子立刻道:“我守着它!”
老人看他:“你守得住北棚?”
葛余之子说不出话。
沈砚舟的声音从远程器里传来:“不带走。现场照验,写物主,付照验费。”
贺九章又在外榜那头吸气:“照验也要钱?”
“要。”沈砚舟说,“不付,北棚以后只会把真旧牌藏得更深。”
老缺牙听见这句,终于抬头认真看了看远程器。他没想到青岚宗不夺牌,也不压价,而是承认真旧物在北棚也有物主。
“照半刻。”他说,“不许拓全字。”
方照野立刻道:“只拓焦伤、刮痕、铜油,不拓完整牌号。”
老缺牙点头。
半刻时间很短。卫铎让弟子轮流照焦伤,葛余之子在旁边盯着,每照一次都像把父亲说过的话重新从灰里扒出来。三枚假牌被摆在旁边,对照焦伤位置,立刻显得空洞。它们的旧,旧在表面;真牌的旧,旧在事故里。
照验结束后,老缺牙把真牌收回木箱。
葛余之子下意识伸手,又停住。
“我能再看一眼吗?”
老人没说话,把箱盖停在半空,让他看。
葛余之子弯腰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回传到外榜时,周缄新增一条:
真旧物可现场照验,不强夺,不全拓。
低等器上显示:
真物有主。
照验留路。
门前队列里许多人看见这两行,神色都变了。此前他们怕旧物拿出来就被高处收走,现在第一次知道,真物也可以留在原主手里,只把可复验的伤带回来。
沈砚舟看着那两行,知道这比抓到一个假贩子更重要。
若真旧物因害怕被夺而不出门,假门就会越来越像真。
所以要守住的不只是入口。
还有旧物原来的手。
照验完真旧牌后,葛余之子没有立刻离开老缺牙的铁门。
他站在门外,手指一直按着旧工名布。卫铎问他怎么了,他低声说:“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爹说那些旧事,是怕我忘了他,不一定都是真的。”
卫铎没有接话。
葛余之子看着手里的对照条,声音更低:“今天看见那块焦伤,我才知道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给我留路。”
老缺牙坐在门后,听见这句话,咳了一声,把木箱往里拖了拖。
“真旧物不止这一件。”老人忽然说,“但你们不能天天这样来照。”
沈砚舟的远程器还开着。
“可以排照验时段。”沈砚舟说,“愿出真物者,先登记物主,不全拓,不夺物,照验费写明。”
老缺牙冷笑:“你们给得起?”
贺九章在外榜那边已经开始翻算盘,声音硬邦邦:“给不起也得写价。写了价,才知道一天能照几件。”
这话不像好话,却比空口承诺可靠。老缺牙听完,终于把木箱盖严,没有再赶人。
卫铎让弟子在北棚门口贴一张临时照验条:
真旧物可登记照验。
物不离主。
不全拓牌号。
照验费明写。
贴条刚贴上,旁边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有人嗤笑,有人心动。真旧物藏在北棚多年,不是每个物主都愿意把它交给高处;但若只照可复验伤痕,又能留住物主,北棚也许会有人把更深的旧东西拿出来。
假门靠混水。
真旧物要靠可被信任的取光方式。
回程路上,葛余之子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外榜时,他才问卫铎:“若我爹还活着,看见那块牌,会不会骂我来得太晚?”
卫铎想了想,道:“会先问你有没有把牌号看清。”
葛余之子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眼眶却又红了。
这一笑很短,却让他从假牌带来的羞怒里退出来一点。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口怨气,而是一条还可以继续问的旧路。
那条路不宽,却终于不是北棚摊布上任人改刻的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