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是天刚亮就来找沈烛的。
他站在苇棚门口，肩上扛着那根长篙，蓝布短打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沈烛出来。
沈烛刚把灯焰在丹田里端稳——今天是第二天，他已经能端小半炷香不洒了——听见动静掀开帘子。
"走。"顾野说。
"去哪儿？"
"下水。"
苇荡上还挂着雾，水肯定凉。
"……现在？"
"现在。"顾野转身就走，"趁有雾。"
沈烛没办法，爬起来跟着走。
阿草从隔壁棚子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窝头。
"你俩干嘛去？"
"下水。"沈烛说。
阿草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留下。"顾野头也不回，"你去了他更学不会。"
阿草噘着嘴缩回去了。
苇荡深处有一条很窄的水汊，两边全是两三丈高的芦苇，水不深，才到胸口，但顾野把沈烛带到的地方不是这里。
他往芦苇荡深处又走了半里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有三四丈宽，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
"就这儿。"顾野说。
沈烛站在水边，往下看了一眼，水是绿的，看不见底，他有点发怵。
"……这水多深？"
"两丈。"顾野说。
沈烛后退了一步。
顾野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水？"
"我在熄灯城，"沈烛说，"我们那儿最宽的沟才三尺。"
顾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水，"他说，"你怎么回去救老铁？"
"我……"沈烛张了张嘴，"我可以坐船。"
"坐船要过三个哨卡。"顾野说，"哨卡上有巡逻船，船一靠近，城卫就上来查，你不躲进水，你等着被抓？"
他把长篙往地上一戳。
"下来。"
沈烛脱了外衣，穿着一条短裤，站在水边。
水确实凉，九月的大泽，早上的水是刺骨的凉，他把脚伸进去，一下子缩回来。
"嘶——"
"别磨叽。"顾野说。
沈烛深吸一口气，一闭眼，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冷。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他浑身一哆嗦，刚想喊，嘴一张——一口水灌进来。
"咳！咳咳咳——"
他在水里扑腾起来，他不会水，一慌就乱蹬，整个人像个秤砣一样往下沉。
他喝了三口水，手在空中乱抓，感觉自己要淹死在这个苇荡里。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脖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拎出了水面。
顾野。
他一只手就把沈烛拎着，像拎一只落水狗，另一只手拿着长篙。
"你是不是傻。"顾野说。
沈烛趴在他肩膀上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水从他鼻子里、嘴里往外流。
"我……我以为……"他咳着说，"我以为水不深……"
"我跟你说了两丈。"
"我没当真！"
顾野把他放到浅水边。
沈烛蹲在水里，大口喘气，头发贴在脸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顾野蹲下来，看着他。
"听好。"他说，"我只教一遍。"
沈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他。
"第一，"顾野说，"下水别慌，你越慌，越往下沉，你放松，水自然托着你。"
"第二，不要用手划。"他拿过长篙比划了一下，"用脚，脚在水里像走路一样往后蹬，手在身体两边轻轻拨，不要举出水面。"
"第三，"他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的芦苇，"水里看不见路，你看芦苇秆，芦苇秆往哪边倒，水就往哪边流，你顺着水流走，省力，逆着水流，你游不动。"
他顿了顿。
"还有，憋气。"
"憋多久？"沈烛问。
"一炷香。"
沈烛瞪大眼。"一炷香？！"
"巡逻船过来的时候，你得潜到水里躲着。"顾野说，"船上的人看水面，看不见水下，你能憋一炷香，你就能活，憋不了，你就淹死在水里。"
他站起来。
"再来。"
沈烛又下去了。
这次他没那么慌。
他试着放松，让水托着自己，他用脚往后蹬，手在两边轻轻拨——
"扑腾。"
他又沉下去了。
喝了两口水。
顾野又把他拎上来。
"你蹬太猛了。"顾野说，"像走路，不是像跑步。"
沈烛喘着气。"我……我以前没走过水。"
"你现在学。"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五次的时候，沈烛终于能浮在水面上了，他仰着头，脸朝天，手脚轻轻拨，居然真的漂住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顾野。
顾野面无表情，但点了点头。
"行。"他说，"现在练憋气。"
练憋气比浮水还苦。
顾野让他站在齐脖子深的水里，吸一口气，蹲下去。
沈烛蹲下去。
数到三十。他憋不住了，猛地冒出来，大口喘气。
"三十息。"顾野说，"差远了。"
"一炷香是多少息？"
"三百。"
沈烛差点一头栽回水里。
"三百？！"
"巡逻船过来要绕一圈。"顾野说，"它绕一圈大概三百息。你憋三百息，它就走了。"
他蹲下来，跟沈烛平视。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这苇荡里活三年？"他说，"不是我能打，是我能在水里憋三百息，宗门上回来搜，五艘船，我在水底下蹲了一炷香。"
他拍了拍沈烛的肩膀。
"你死了，老铁也救不回来。"他说，"这句话我再说一遍。"
沈烛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顾野不是在骂他，他是在怕，怕沈烛死在这里。
沈烛点了点头。
"再来。"他说。
他们练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苇荡东边升起来，移到头顶，又斜到西边。
沈烛从三十息练到一百息。
中间又喝了七八口水，肚子喝得圆滚滚的，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腿像灌了铅。
但他没停。
到傍晚的时候，他能在水里憋到一百五十息了。
还差一半。
"今天就到这儿。"顾野终于说，"明天继续。"
他伸手把沈烛从水里拉上来。
沈烛爬上岸，整个人瘫在芦苇丛里，一动不想动。
顾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沈烛。
沈烛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里面加了点姜。
"东边。"顾野突然说。
沈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苇荡东边，远远的，在芦苇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面旗。
那是一面灰布旗，上面写着一个"宗"字。
旗下面有一艘乌篷船，船上站着四个穿灰袍的城卫，中间一个撑篙，另外三个抱着刀，在水面上慢慢晃。
巡逻船。
"十二里。"顾野说，"那个河汊里有他们一个据点。每天傍晚出来巡逻一圈，回去。"
沈烛看着那艘船。
船上那四个城卫，他能看见他们头顶的命灯——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
三个是凡人，头顶豆大一点光，中间撑篙那个是燃灯境，灯比别人亮一倍，灯芯上拴着一根细锁链。
"那艘船，"沈烛问，"上面那个领头的，什么境界？"
"燃灯境。"顾野说，"比你高半层。"
沈烛没说话。
他看着那艘船慢慢晃远，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
天快黑了。
顾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吧。"他说。
沈烛想站起来。
他试了两次，没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
是累。
从早上到现在，他在水里扑腾了整整一天。
他喝了十几口水，憋了几十次气，腿上的肌肉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得打哆嗦的抖，是那种——肌肉累到极限之后，自己控制不住的、细细的抖。
顾野看见了，他没说话，蹲下来，把沈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他站起来。
"走。"他说。
沈烛半边身子靠在顾野身上，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芦苇丛里往回走。
"顾野。"沈烛说。
"嗯。"
"我什么时候能憋到三百息？"
顾野想了想。
"照你今天这个练法，"他说，"十天。"
"十天。"沈烛重复了一遍。
他算了算，离霜降还有三十六天，十天练憋气，二十六天练别的。
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顾野。"
"嗯。"
"谢谢你。"
顾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别谢我，谢你自己，你今天没死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