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他一骨碌从苇席上坐起来，就看见柴叔佝偻着背站在苇棚门口，白胡子上沾着露水。
"起来。"
柴叔说，"跟我来。"
沈烛披上衣服跟着走。
苇荡上飘着一层白雾，芦苇穗子湿漉漉地垂着。
柴叔把他带到自己的苇棚里。
棚子很小，一张苇席，一个小泥炉，墙上挂着十几个纸包。
柴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比龙眼大一点，闻着有一股苦味。
"吃了。"柴叔说。
沈烛接过来，捏在手里。
"这是什么？"
"药。"
"治什么的？"
柴叔瞪了他一眼。"治你那盏乱跑的灯。"
沈烛看着那颗药丸。
它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颗被人踩过的泥丸。
"……苦吗？"
"苦。"柴叔说，"苦才有用。甜的那是糖球，糖球治不了你。"
沈烛犹豫了一下，把药丸扔进嘴里。
一咬。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苦。
那是一种从舌根一直窜到天灵盖的辛辣，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了他嘴里。
他差点当场吐出来，被柴叔一把捂住嘴。
"咽下去。"柴叔说。
沈烛眼泪都出来了，咕咚一声咽了。
柴叔松开手。
"接下来三天，"柴叔背着手往棚子外面走，"别吃东西。别喝水。别乱跑。"
"啊？"沈烛捂着嗓子，"三天不吃不喝？"
"药丸在你肚子里烧。"柴叔头也不回，"你吃一口东西，它就烧乱了。你饿不饿？"
沈烛刚想摇头，肚子就叫了一声。
柴叔在外面嘿嘿笑，"忍着。"
药丸吃下去半个时辰，沈烛就知道柴叔说的"烧"是什么意思了。
他盘着腿坐在苇席上，感觉自己肚子里真的揣了一块炭。
不是烫，是那种闷闷的、往外散的热，从丹田位置慢慢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后背开始出汗，额头开始出汗，连鼻尖都在冒汗。
那粒安安静静待在丹田里的火星，被这股热气一烘，像被添了一把柴，亮了一点。
"感觉到了？"梅婆的声音从棚子门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把水放在沈烛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感觉到了。"沈烛说，"肚子里像有个炉子。"
"那不是炉子。"梅婆说，"那是药丸在帮你把灯油炼一炼。你这几年在熄灯城给人灭灯，灯油里攒了不少脏东西，药丸就是帮你清这些的。"
她顿了顿。
"现在，我教你正经的熄火。"
沈烛坐直了。
"你以前学的那些，"梅婆说，"是你爹留给你的口诀，口诀是死的，今天我教你个活的。"
她伸出一只手，凭空比划了一下。
"你想象一下，"她说，"你的灯焰，不是一团火，是一碗水。"
沈烛眨了眨眼。
"一碗……水？"
"对。"梅婆说，"一碗满满当当的水，你端在手里，你不能洒，不能泼，不能让它晃出来，你越使劲攥，它晃得越厉害。你越紧张，它越容易洒。"
她把手放下来。
"你要做的，不是按住它，而是端着它，稳稳地端着，它自己会安安静静待在碗里。"
沈烛半懂不懂。
"来，试一下。"
梅婆说，"闭着眼，感觉你的丹田。那里是不是有一粒火星？"
沈烛闭眼，那粒火星在那里，被药丸烘得暖暖的。
"现在，"梅婆说，"不要压它，想象你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是你的丹田，水是你的灯焰。"
沈烛试。
他试着不使劲压那粒火星，而是……捧着它。
一炷香之后。
"砰。"
灯焰从他胸口窜了出来。
不是跑出来——是像水泼出来一样，"哗"地一下，在他胸口位置散开成一小团淡青色的光。
沈烛赶紧把它按回去。
他睁开眼，满脸通红。
梅婆面无表情。
"第一次。"她说。
"……什么第一次？"
"你才第一次。"梅婆说，"我当年洒了十九次。"
沈烛那天洒了七次。
第一次是上午，灯焰窜到胸口。
第二次是快中午，窜到喉咙，他咳了半天。
第三次是中午刚过，他打了个喷嚏，灯焰"噗"地一下从鼻子里冒出来一小截，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第四次是下午，他听见阿草在外面笑，一分神，灯焰直接从眉心冒出来，像他小时候在灶膛里看过的火星子。
第五次是傍晚，他刚觉得自己找到感觉了，丹田里那粒火星跳了一下，又跑了。
第六次是天黑，他饿了——三天不能吃东西——肚子一叫，灯焰又跟着跳。
第七次是睡前，他已经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最后一次走神，灯焰从指尖窜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哆嗦。
七次。
每一次他都满头大汗地把它按回去，按到第七次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梅婆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帮他。
"第七次了。"她说。
"嗯。"沈烛喘着气。
"你知道为什么洒吗？"
沈烛想了想。"我……太使劲了？"
"不是。"梅婆说，"你是太想端稳了，你越想端稳，手越抖。"
她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她走到棚子门口，又停下来。
"沈烛。"
"嗯？"
"你爹当年练这个的时候，"梅婆说，"洒了二十一天。第二十二天早上他来找我，说'婆婆，我端住了'。你今天才洒了七次，别急。"
她掀帘子走了。
沈烛瘫在苇席上，不想动。
他听见阿草在外面跟谁说话。
"……你扎马步就扎马步，屁股别撅那么高！"
是阿草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是石头——瓮声瓮气："我没撅高。"
"你就撅了！你看我！"
阿草说，"膝盖弯，腰挺直，屁股往后坐。对——就这样。"
沈烛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掀帘子走出去。
月光下，阿草真的在教石头扎马步。
她自己也在扎，两条腿分开，膝盖弯成直角，腰挺得笔直。
她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
石头在旁边有样学样，但总是站不稳，晃来晃去。
"你练这个干什么？"沈烛走过去问。
阿草睁开一只眼。"练完了你教我啊。"
"我教你什么？"
"教你那个……端水啊。"阿草说，"你端你的水，我扎我的马步，咱们各练各的。等你练好了，你带我走，我跑不动，你别嫌我。"
沈烛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跑五里地要多久？"
"昨天试了，"阿草说，"两刻钟。"
"太慢。"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
沈烛想了想，"你比我强，我第一次下水，差点淹死。"
阿草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一笑，马步就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还会被淹死？"她说，"你不是修士吗？"
"修士不会水，"沈烛说，"在熄灯城不用下水。"
两个人坐在月光底下笑。
石头在旁边看他们笑，自己也跟着傻笑。
他躺在苇席上，饿得肚子咕咕叫。
药丸还在肚子里烧，那股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丹田里送。
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七次。
他试了七次。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端住了，每一次它都跑了。
梅婆说他洒了七次已经算快的，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笨。
他想起老铁，老铁以前教他灭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灭灯这活儿，急不得。你越急，灯越灭不干净。"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翻了个身。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
丹田里那粒火星——
它不一样了。
不是跳，不是晃，是比昨天亮了一点。
像一颗本来蒙着灰的珠子，被人擦了一下。
它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跑，不闹，就那么亮着。
沈烛一下子坐起来。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它又洒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丹田里那粒比昨天亮了一点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