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抱着《女诫》回到下人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翠正坐在床边缝袜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回来了?三娘跟你说什么了?"
潘金莲把书放到枕边,没说话,坐到自己的床沿上。她的手还沾着炭灰,袖口黑了一片,她也没心思换。
小翠放下针线,凑过来看那本书,翻开封面念了两个字:"女……诫?"她抬头看潘金莲,"三娘给你这个干什么?"
"让我学。"潘金莲说。
"学这个干什么?"小翠撇撇嘴,"都是些教女人怎么听话的废话。"
潘金莲没接话。她想起柳三娘说的那句话——"你也可以"。
小翠见她发呆,推了她一下:"哎,你还没跟我说呢,三娘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潘金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柳三娘的话复述了一遍,只隐去了最后那句"你也可以"。
小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金莲,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别怪我多嘴,"小翠压低声音,"三娘以前,也是被老爷看上的。"
潘金莲猛地抬头。
小翠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她不知怎么的,没被收房,反而成了管事嬷嬷,管着我们这些人。"
潘金莲看着手里的书,忽然明白了柳三娘那个没说完的话。
你也可以。
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不认命,想办法活下去,甚至爬到高处去。
小翠见她愣神,又推了她一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潘金莲回过神。
"所以啊,"小翠叹了口气,"三娘给你这本书,不是好心,是在试探你。你要是真读了、信了,她就放心了;你要是读了不信——"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潘金莲低头看着《女诫》,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很烫手。
"那你呢?"潘金莲问小翠,"你想不想被老爷看上?"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哪有那个命。再说了,被看上了又怎样?你看你,现在不也……"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潘金莲没说话。
小翠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算了,不说了。"她重新拿起针线,"你饿不饿?我留了半个馒头,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半个冷馒头,递给潘金莲。
潘金莲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谢谢。"她说。
"谢什么,"小翠笑了笑,"咱们同住一间屋,以后互相照应着点。"
潘金莲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进府五天,所有人都躲着她、欺负她,只有小翠对她好。
"小翠,"她忽然问,"你进府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潘金莲想了想,"那你以后想怎么样?"
小翠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想了想:"以后?到了年纪,放出去嫁人呗。嫁个老实人,生几个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她笑了笑,"我没你那么好看,也没你那么聪明,我认命。"
潘金莲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进府前,父母把她卖给张大户时说的话——"去了好好伺候老爷,别惹事,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会认命。
可是今天,在库房里照了那面镜子,在书房里被张大户问了名字,现在又听了柳三娘的话,她忽然觉得——
也许不必认命。
也许可以争一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低头咬馒头,不敢让小翠看见她的表情。
小翠没注意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对了,明天柳三娘要教咱们新规矩,你记得早点起。她那个人你最清楚了,迟到一次就罚跪。"
"什么新规矩?"潘金莲问。
"好像是学怎么伺候客人,"小翠说,"过几天张夫人要办寿宴,请了不少客人,咱们都得去伺候。三娘说要提前练练,免得丢张府的脸。"
潘金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馒头,小翠收拾了针线,吹熄了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潘金莲躺在床上,睁着眼。
小翠的呼吸声在对面床上响起,均匀而安稳,很快就睡着了。潘金莲却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女诫》。
书很薄,但她知道,从接过这本书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看的丫头。
她开始被教,被试探,被放进一个局里。
而她还不知道,这个局,她躲不躲得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贴着脸,她忽然想起库房里那面铜镜。
镜子里的那张脸,亮得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拿那张脸怎么办。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学规矩了。
她要学怎么低头,怎么说话,怎么伺候人,怎么在张府活下去。
也许有一天,她还能学会怎么往上爬。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潘金莲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