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第四日,潘金莲起得比往常更早。
昨夜她没睡好,梦里总有一面铜镜,镜面亮得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躲,镜子里的人却跟着她走,怎么走都甩不掉。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黑着,她躺着没动,听见隔壁小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坐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她走到井边打水,井水冰凉,泼在脸上,她打了个激灵,人也清醒了。她对着井口照了照,水面晃着,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库房里那面铜镜,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把水桶提起来。
早饭是在下人房里吃的,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其他婢女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潘金莲端着碗坐在角落,低头喝粥,不插嘴。
"听说了吗?"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个老爷从库房那边经过,停了半天。"
潘金莲的手顿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
"库房?"另一个婢女问,"他去那儿做什么?"
"谁知道呢,"小翠撇撇嘴,"兴许是查什么东西。不过我瞧着,不像。"
潘金莲没说话,把碗放下,起身去洗碗。她知道自己脸色变了,赶紧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
张大户去过库房?他看见那面镜子了吗?还是看见了她留下的痕迹?她昨晚走的时候,箱子盖子有没有盖好?她记不清了。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柳三娘让她去前院扫地,她扫着扫着就走神,扫帚撞在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柳三娘从屋里出来,瞪了她一眼:"做事用心点!"
她赶紧低头:"是。"
扫完地,她被派去前厅送茶。前厅里坐着几个客人,张大户坐在主位上,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和客人说话。潘金莲端着茶盘走进去,低着头,把茶一碗一碗放到客人面前。
放到张大户面前时,她听见他开口了:"抬起头来。"
她身子一僵,没动。
"我说,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慢慢抬起头。
张大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柳三娘的,柳三娘是防备,是忌惮;张大户的目光不一样,是打量,是审视,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他的眼神从她的眉毛滑到眼睛,再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在想什么。
潘金莲觉得脸上发烫,赶紧低下头,退了出去。
走出前厅,她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她知道,从张大户叫她抬头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定了。
下午,柳三娘把她叫到房里。
柳三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吹着热气,不说话。潘金莲站在下面,低着头,等了很久。
"你今天在前厅,"柳三娘终于开口,"老爷跟你说话了?"
"是,老爷让我抬头。"
"你抬头了?"
"……是。"
柳三娘放下茶杯,看着她:"以后老爷叫你,你就应着,别扭扭捏捏的。"
潘金莲愣了一下,没想到柳三娘会说这个。她以为会被骂,会被罚,没想到柳三娘的语气里竟然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认命?
"是。"她低声应了。
柳三娘挥挥手,让她出去。
走出柳三娘的屋子,潘金莲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冷。她想起小翠说的话——长得好看的丫头,命都不长。她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傍晚,她又被派去送东西,这次是送到张大户的书房。
书房在府东边,平时很少有人去。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张大户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指了指桌子:"放那儿吧。"
她走过去,把托盘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脚步。
张大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潘金莲。"
"金莲,"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今年多大了?"
"十五。"
张大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挥挥手让她出去。
她走出书房,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张大户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像一只手,按着她,让她走不快。
回到下人房,天已经黑了。小翠凑过来,问她前厅的事,她没细说,只说老爷让她抬头看了看。小翠没再追问,但看她的眼神变了,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羡慕。
夜里,潘金莲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
她想起那面铜镜,想起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张大户的目光。她忽然明白,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她的命。
从看见那面镜子开始,她的命就不再由自己说了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哭,只是觉得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张府的屋檐上,白茫茫一片,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