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第三日，天刚亮，潘金莲就被柳三娘叫起来。
柳三娘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库房里的炭该搬了，后院的炭不够烧，让她去搬两筐来，天黑之前搬完。潘金莲低头应了，没多问。来张府三天，她已经知道，问多了只会挨骂。
跟着她的是一个老嬷嬷，姓周，在张府待了十几年，话少，走路慢，像怕惊动什么。两人穿过两道门，又拐进一条窄巷，才到库房。库房在张府最西边，挨着后墙，墙根长着青苔，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周嬷嬷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有人叹气。
里面黑得很，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放过香，后来忘了，就闷在里面，闷到现在。周嬷嬷把一盏油灯递给她，说：“你自己找，找完把门锁上，钥匙还我。”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去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潘金莲举着油灯走进去。灯光晃了晃，照出一堆堆旧家具、破箱子、落灰的瓷器，还有几卷发霉的画轴。墙角堆着几只破藤箱，箱盖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全是灰。地上有几只碎瓷片，她小心绕开，怕踩碎了发出声响。
她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炭筐。筐是空的，旁边堆着散炭，黑黢黢的，像一堆烧剩下的骨头。她蹲下来，一捧一捧往筐里装，手上很快沾了黑灰，指甲缝里全是。炭很沉，装到半筐，她胳膊就酸了。她停下来，甩了甩手，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库房很深，灯光照不到最里面。最里面堆着几口大箱子，箱子上盖着布，布也灰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炭筐。走到最里面，她脚下一绊，手肘碰倒了旁边一个木箱。
箱子没锁，盖子滑开，里面露出一面铜镜。
她愣了一下，把炭筐放下，蹲下来看。
铜镜蒙着灰，边缘生了铜锈，背面刻着缠枝花纹，已经看不清了。镜面却还能照出人影。她用手指擦了擦，镜面亮了一小块。
她凑近去看。
那是她自己的脸。
来张府三天，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看自己。早上起来洗脸，用的是井水，水面晃晃荡荡的，看不真切；晚上睡觉，屋里黑，闭眼就过去了。她只知道别人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有的躲，有的盯，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今日在这面镜子里，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眉毛细长，不是她以前以为的乱糟糟两笔，而是真的细，像有人用墨轻轻描过。眼睛亮得吓人，眼尾微微上挑，灯影一晃，镜中人的眼也一晃，像活的。嘴唇红得像刚咬过樱桃，她下意识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抿了一下。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原来自己长这样。
她想起进张府那天，大门口的管家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她想起张大户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她当时心慌得厉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她想起柳三娘罚她跪的时候，那眼神里不只是恼，还有一点别的，像防备，像忌惮。
原来这张脸，能让张大户多看一眼，能让柳三娘警惕，能让其他婢女嫉妒。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冰凉。镜子里的人也伸手，像在摸她。
她忽然觉得有点怕。
不是怕这面镜子，是怕镜子里这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拿这张脸怎么办。好看有什么用？在张府，好看不是好事。小翠说过，长得好看的丫头，命都不长。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想起来了，心里一紧。
她把镜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缠枝花纹中间，隐约刻着两个字，她认不全，只认出一个“张”字。这镜子是张府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被扔在这里，蒙了这么多年的灰。
也许以前也有个女人，在这面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脸。也许她也觉得好看，也许她也怕。后来呢？后来她去哪儿了？
潘金莲把镜子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放下。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前她只知道自己是爹娘的女儿，是张府的婢女，是别人眼里一个“好看的丫头”，但她不知道“好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之后，反而更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把铜镜塞回箱子，盖上盖子，抱起炭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还在黑暗里，被箱盖压着，只露出一条细缝，像一双没闭上的眼睛，看着她。
她锁上门，提着两筐炭往回走。炭很重，勒得手指生疼，黑灰沾在她的袖口上、脸上，她没擦。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她忽然想起那面镜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库房。
她更不知道，从看见那面镜子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