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泽瘴雾渐退,古浊地脉翻涌的大势缓缓平息。
方才席卷整片南侧沼泽的狂暴浊力,如同潮水般慢慢收敛,沉入地底深处。天空积压的灰黑雾气稀疏开来,视线终于得以舒展,远处荒泽边界的青石界碑,轮廓愈发清晰。
一路狼狈后撤的青云弟子,此刻尽数松了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所有人浑身泥泞、衣衫破损、伤口密布,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与后怕。
短短数个时辰的荒泽历练,对他们而言,如同走过一场生死大劫。
原本宗门下发的任务,只是寻常甲级外围清兽采药,在所有人认知里,就算凶险,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可谁也没有料到,会骤然遭遇古浊地脉爆发,引来无穷浊兽围杀,几乎葬送整支小队。
众人扶着彼此,步履蹒跚朝着界碑挪动,体内灵力空虚、经脉刺痛、道心昏沉。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伪道修行,根基虚浮,绝境之中,毫无用处。
修行多年,日夜吐纳伪天月华,打磨功法、淬炼灵海,自认修为稳步精进、道心稳固,可踏入这片脱离伪天直接庇护的古浊死地,所有修行积累仿佛瞬间被抽走大半。
灵力被压制、功法被克制、道心被扰乱、肉身被浊瘴侵蚀。
平日里在青云山门所向披靡的正统招式,在荒泽之中,连普通浊兽的皮甲都难以破开;
平日里滋养身躯的月华灵力,在这里,反倒成了吸引妖兽屠戮自身的催命诱饵;
平日里宗门长老口中万无一失的正道心法,在古浊冲刷之下,漏洞百出、处处受制。
这便是伪道最真实、最残酷的短板。
依附天道,便受制于天道;借法天地,便被天地桎梏。
伪天庇护之时,风光无限、修行顺遂;一旦脱离伪天掌控疆域、遭遇本源浊力,所有伪道修士,皆是待宰羔羊。
队伍中段,一名伤势最重的弟子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地面。
他浑身血污,胸口肋骨塌陷,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到极致。体内伪灵力早已彻底溃散,残存的一丝灵气,在古浊残留侵蚀下摇摇欲坠,灵海近乎干涸。
“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与茫然。
修行五年,勤恳刻苦,从未懈怠半分。每日准时听道、按时打坐、勤勉完成宗门任务,恪守所有门规,信奉青云正统、信奉天道公正、信奉顺天修行可踏仙途。
可今日一场荒泽历练,彻底打碎了他多年的修行认知。
他顺从天道、苦修伪法,换来的不是仙途坦荡,而是濒死绝境、身受重创、道心崩碎。
旁边两名尚且轻伤的弟子连忙伸手搀扶,可他们自身灵力匮乏,连稳住自身都极为艰难,根本无力救助同伴。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出荒泽了,出了边界,执事大人就能护住我们!”
“丹药再吞一枚!撑住!”
二人慌忙掏出仅剩的最后一枚驱瘴护心丹,塞入重伤弟子口中。
丹药入喉,药力化开,本该稳固灵海、压制浊毒。
可仅仅片刻之后,这名弟子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青黑。
“没用……丹药没用……”
他眼中彻底失去光亮,灵力彻底断绝,体内残留的伪灵气与古浊浊气彻底冲撞、崩碎经脉。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他身躯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堂堂引气六层外门弟子,勤恳修行五载,最终陨落在荒泽外围。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价值。
周遭所有弟子看着这一幕,尽数沉默。
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凉。
正统功法、宗门丹药、天道庇护,在真正的天地浊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伪道,无力护人。
不止是他,此刻队伍里半数弟子,皆是伤痕累累、灵力枯竭。
有人道心被古浊扰乱,心魔滋生,眼神恍惚,已然留下修行暗伤;
有人经脉被瘴气腐蚀,灵力永久性滞涩,往后修行进度彻底报废;
有人惊惧过度,心神溃散,终生再难突破境界。
这场看似普通的宗门历练,硬生生废掉了大半小队弟子的修行前路。
远处,带队的刘执事快步赶来,看着倒地不起的弟子,又扫过全员惨状,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引气九层修为,在古浊爆发之时尚且能够勉强自保、压制浊毒,可他护住了自己,根本护不住这些依靠伪道修行的底层弟子。
他看着满地伤员、一具尸体,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
他修行伪道数十年,执掌丙院执事权柄,一生信奉顺天正道,从未质疑过半分宗门传承。可今日荒泽一役,他亲眼看着正统功法层层失效、正统丹药尽数无用、正统修行者批量崩盘。
伪道的无力,赤裸裸摆在眼前,无可辩驳。
“抬上遗体,全员立刻撤出荒泽!”
刘执事沉声低吼,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与惊惧。
他不敢再停留半分,古浊虽然平息,可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二次爆发。此刻小队战力近乎归零,再遇任何一波妖兽,便是全员覆灭。
众人强撑身躯,拖着重伤、抬着遗体,艰难向着界碑挪动。
队伍后侧,两名尾随全程的眼线,此刻也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二人修为高达引气七层,远超普通外门弟子,身上配有高阶驱瘴丹、护身符箓,是执事堂特意挑选的精锐眼线。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被古浊重创,灵力损耗七成以上,体内经脉刺痛难忍,道心躁动不安。
连身怀资源、修为更高的他们,都尚且如此狼狈,可想而知,普通伪道修士的修行根基有多虚妄。
可即便身受重创,二人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趁着众人情绪低迷、人人绝望之际,二人压低声音,继续低声复盘说辞、整理疑点。
“所有人尽数重伤、灵力崩盘、道心受损,唯独沈砚,伤势最轻、心神最稳、全程无崩溃。”
“古浊困道、妖兽围杀、绝境崩盘,全场唯独他一人始终从容,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回去之后,就以此为核心证词上报,结合他之前灵域一战的诡异表现,足够高层立案彻查。”
二人眼神阴鸷,死死锁定前方缓步前行的沈砚。
全场覆灭式重创,反倒成了他们指控沈砚最有力的佐证。
前路越是绝境、伪道越是无力,沈砚的安然无恙,就越是刺眼、越是反常、越是罪证确凿。
前方,沈砚步履平稳,随队伍缓缓前行。
他身上看似也有尘土污渍、衣衫破损,看似和众人一样历经凶险、饱受侵蚀,可自始至终,他经脉无损、灵海稳固、道心清明,没有半分修行暗伤。
旁人的绝望、崩溃、无力,他尽数看在眼里。
心中对伪道体系的认知,再一次彻底夯实。
伪道修行,修的是依附、是虚妄、是枷锁。
顺天之时,温水煮蛙,让人沉溺安稳;逆天绝境,瞬间崩盘,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宗门千万弟子,穷尽一生,苦修虚妄灵气,奉假天为正统,守伪法为大道,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绝境崩盘、任人屠戮的结局。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微凉。
他看着倒地陨落的同门,看着濒临废修的众人,看着满脸绝望的寒门弟子,心中愈发坚定。
真墟逆道,绝非偏执叛逆,绝非异端邪说。
世间伪道误人,假天囚笼众生,唯有求真逆道,方能挣脱桎梏、真正掌控自身大道。
他依旧维持着虚弱疲惫的外在姿态,不抢眼、不脱俗、不展露异常。
他不会在此时展露任何本事,不会拯救所有崩盘的弟子,不会打破众人的认知。
时机未到。
此刻出手,只会暴露自身,徒惹杀身之祸。
他只能冷眼旁观,默默见证伪道的腐朽与无力,默默收集对方构陷的证据,默默隐忍蛰伏,等待未来某一日,亲手撕开这万古骗局,为所有被伪道耽误、被假天屠戮的修行者,劈开一条真正的求真大道。
队伍终于踏出荒泽边界,跨过青石界碑。
踏出界碑的那一刻,浓郁的伪天月华灵气重新笼罩身躯,温和、柔顺、安稳。
可经历过绝境的众人,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曾经让他们赖以生存、赖以修行的正统灵气,此刻落在身上,只觉得无比讽刺。
就是这所谓的正道灵气,引妖兽噬身;
就是这所谓的顺天大道,让人绝境无力;
就是这所谓的宗门正统,让他们生死不由己。
刘执事站在界碑之外,回头望着灰蒙蒙的荒泽腹地,面色阴晴不定。
他心底清楚,这一次荒泽历练,看似是天灾意外,实则暴露了青云伪道最致命的缺陷。
只是他不敢质疑、不敢动摇、不敢外传。
数万载宗门正统,绝非一人一朝一夕可以推翻。
“就地休整!疗伤调息、清点损耗、整理采药物资!”
刘执事沉声下令,目光下意识再次锁定人群中安静伫立的沈砚。
别人尽数残破、灵力枯竭、道心受损。
唯独他,干净得太过反常。
疑点,越来越重。
两名眼线立刻会意,悄然上前,低声对着刘执事耳语,开始逐条汇报今日所有“异常疑点”。
构陷的罗网,已然悄然收紧。
而沈砚立在原地,迎着重新归来的伪天灵气,心神沉静如水。
伪道无力,人心已寒,棋局已明。
他手中握有对方暗下黑手、蓄意栽赃的铁证,心中洞悉伪道腐朽的根本。
荒泽绝境落幕。
真正的朝堂对峙、规则博弈,即将在青云山门,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