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门前的白灯笼换成了素幡,被风一吹,幡角扫在门楣上,发出沙沙的响。
苏沉璧站在阶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素幡是新的,浆洗得发白,上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两盏白灯笼,烛芯将尽时的样子。
喜事变白事,原是一夜之间的事。
裴照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他的伤处经过简单包扎,行动起来到底不如昨日利落,下马车时动作慢了半拍。
“将军若是撑不住,可以留在车里。”苏沉璧说。
“本将撑得住。”裴照走到她身侧,“倒是你,苏仵作,待会儿见了崔明远,打算怎么问?”
“怎么问,要看他怎么说。”
苏沉璧踏上石阶,推门而入。
前厅里摆着棺材,棺盖已经合上,棺前跪着崔明远。他一身麻布孝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圈红肿,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未眠。
可苏沉璧看见,他的孝服膝盖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尘土。
一个真正跪了一夜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
“崔员外。”苏沉璧站在棺旁,“第七局又来了。”
崔明远慌忙爬起来,踉跄着行礼:“仵作……将军……内子已经入棺,可否……”
“不可。”苏沉璧打断他,“你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凶手还在外头。你急着让她入土,是想让她安息,还是想让她闭嘴?”
崔明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仵作这话……草民听不明白……”
“你听得明白。”苏沉璧从袖中取出那卷金线,放在棺盖上,“锦绣坊的周掌柜已经交代了。半个月前,有人去他那里订了一套与你妻子身上一模一样的嫁衣。用的是宫中织染局的贡品金线。崔员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崔明远盯着那卷金线,像是盯一条毒蛇。
“草民……草民不知……”
“你知。”苏沉璧逼近一步,“因为你也是同谋。你娶了沈知微,不是为了人,是为了她身上带着的东西。那件东西,就缝在嫁衣衬里,对不对?”
崔明远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已经变了调:“仵作……你如何知道……”
“嫁衣的衬里被人割开过,又重新缝上。”苏沉璧说,“针脚粗陋,不是锦绣坊的手艺。凶手杀她之后,从衬里取走了某样东西。而你,崔明远,你是她的丈夫,是你亲手把她接进洞房的。你不会不知道嫁衣里有东西。”
崔明远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裴照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过了许久,崔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草民该死……草民一时糊涂……”
“从头说。”苏沉璧道。
崔明远低着头,十指抠进青砖缝里:“三个月前,草民的盐引生意亏了底掉,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债。那些人说,月底不还清,就要草民全家的命。草民走投无路,那个姓刘的便找上门来。”
“他说,只要草民娶一个女人为妻,在新婚之夜配合他取一样东西,就给草民十万两白银。草民问他要取什么,他说不必多问,到时候自然知道。”
“那女人,就是沈知微?”
“是。”崔明远点头,“他说沈知微是从教坊司出来的,无依无靠,能给草民做正室,已是她的福分。草民当时只当她是个普通女子,哪里知道她……她是沈家的女儿……”
苏沉璧眼神一冷:“你娶她之前,可曾见过她?”
“见过一面。”崔明远的声音更低,“在大婚前三日,那姓刘的带她来崔府认门。她穿一身素衣,低着头,不说话。草民问她什么,她都不答。草民只当她是害羞……”
“她可曾看过你?”
崔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她始终低着头。”
苏沉璧沉默了。
一个即将被送给陌生人的女子,不哭不闹,不看人,不是害羞,是绝望。她已经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所以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大婚之夜呢?”裴照开口,“那个姓刘的,几时来的?”
“子时前后。”崔明远说,“草民按照约定,在洞房外守着。他穿一身黑衣,戴着斗笠,进了洞房。不到一刻钟,他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沈知微呢?”
“她……她已经没气了……”崔明远浑身发抖,“草民怕事情败露,就谎称她得了急病。那姓刘的临走时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鬼新娘索命,千万莫提他的事……”
苏沉璧闭了闭眼。
鬼新娘。又是鬼新娘。
那个凶手从始至终都在用这三个字掩盖真相。杀一个人,再扮一次鬼,让所有人都去害怕,去传谣,去忘记真正的死因。
“他给你的银子呢?”裴照问。
“在、在书房暗格里……”
裴照一挥手,两个金吾卫上前,押着崔明远去取银子。
苏沉璧没有动。她站在棺材旁,伸手抚过棺木边缘。桐油已经干透,触手冰凉。
“沈知微,”她在心里说,“你 carrying 的那件东西,是什么?值得他们用你的命来换?”
裴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仵作,你觉得崔明远还隐瞒了什么?”
“他没有隐瞒。”苏沉璧收回手,“他知道的,只有这些。真正的事,那个姓刘的不会告诉他。”
“那下一步?”
“去教坊司。”苏沉璧转身往外走,“查沈知微出嫁前最后几日,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两人刚迈出崔府大门,一个金吾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将军,府外抓住一个可疑之人,想翻墙进后院!”
裴照眼神一凛:“带进来。”
不多时,两个金吾卫押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进来。这人约莫三十来岁,灰布短褐,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极机警。被押到厅中,还在不停地挣扎。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路过!”
苏沉璧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从他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囊。
布囊里倒出十几枚五铢钱。
男人脸色变了。
“路过?”苏沉璧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在地上,“身上带着前朝旧钱,路过崔府后院,还想翻墙而入。你是哪一路的人?”
“我……我在街上捡的……”
“捡的?”苏沉璧抬眼看他,“长安城里,能同时捡到十几枚前朝旧钱的地方,可不多。”
男人哑口无言。
裴照上前,刀鞘抵住他下颌:“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咬着牙,不肯开口。
苏沉璧站起身,淡淡道:“将军,此人交给金吾卫刑房吧。我听说刑房里的烙铁,最喜欢嘴硬的人。”
男人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我说!是刘爷派我来的!他让我来崔府看看,大人你们查到了什么。若是找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就……就烧掉……”
“刘爷住在何处?”
“东市胡商巷尽头,一座有老槐树的小院。”男人哆哆嗦嗦地说,“他在黑市上替人跑腿,专门销赃、送信、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些,求大人开恩!”
裴照看向苏沉璧。
苏沉璧已经转身往外走。
胡商巷在东市最深处,巷子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多是胡商开的货栈,门板紧闭,门上用胡语写着招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皱眉。
苏沉璧在巷口站定,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巷子里光线昏暗,像是一条被城市遗忘的裂缝。
“将军,待会儿进去,你守前门,我守后门。”
“你一个人?”
“一个人。”苏沉璧说,“那姓刘的若还在,必从后门逃走。将军右臂有伤,追不上他。”
裴照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他咬了咬牙:“你小心。”
苏沉璧点点头,绕到小院后门。
院门虚掩着。她侧身进去,落脚极轻,像一只猫。
院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油已经烧干。
苏沉璧走到桌前,发现桌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她凑近看,是一个“沈”字。
刻痕不深,却极用力,像是刻字之人带着极大的恨意或恐惧。
她绕过桌子,走到床边。被褥凌乱,床板缝隙间露出一角暗色。她用柳叶刀撬起床板,底下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墨香。苏沉璧展开信,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臣沈砚叩首:臣弹劾宰相萧崇,私吞河西军饷三十万两,勾结吐蕃,图谋不轨。臣有账册一本、密信三封为证,请陛下明察……”
苏沉璧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就是沈知微身上藏着的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封二十年前的奏折抄本。
她正要把信收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苏沉璧猛地转身,柳叶刀已经握在手中。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那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
“ Seventh Bureau’s coroner.”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把信放下,我可以让你活。”
苏沉璧没动。
“你就是姓刘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苏沉璧后退一步,背靠墙壁。
“沈知微是你杀的?”
黑衣人又往前一步。
“那个扮鬼的男人,也是你毒杀的?”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声沙哑难听:“苏仵作,你的话太多了。”
他话音未落,短刀已经刺出。
苏沉璧侧身避开,柳叶刀划向他的手腕。黑衣人收刀格挡,两人错身而过,在狭小的屋里交了数招。
苏沉璧身形灵活,可黑衣人力气极大,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她渐渐感到吃力,右臂被刀锋划过,衣袖裂开,渗出血来。
就在黑衣人一刀劈下的瞬间,一枚石子从窗外飞入,正中他的手腕。
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裴照破窗而入,长刀出鞘,架在黑衣人颈侧。
“别动。”
黑衣人僵住。
苏沉璧喘着气,把信收入怀中。她看了裴照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
裴照也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把黑衣人按倒在地。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显然刚才那枚石子是左手掷出的。
“将军的左手,也不差。”苏沉璧说。
“右手废了,左手自然要练。”裴照淡淡道。
苏沉璧蹲下身,揭下黑衣人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颧骨高耸。苏沉璧认出这张脸——与锦绣坊周延描述的“刘客人”一模一样。
“你就是刘爷?”
那人冷笑:“苏仵作,你以为抓住我,就能翻案?太晚了。沈知微死了,她知道的都带进了棺材。你以为那封信能扳倒萧相?做梦。”
苏沉璧没被他激怒。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枚刻在桌面上的“沈”字指给裴照看。
“沈知微来过这里。”她说,“而且是在大婚之前。”
裴照皱眉:“她来做什么?”
“要么,是被人关在这里。要么,是她自己逃到这里。”苏沉璧低头看着那个刻字,“她在这里刻下自己的姓,不是留给我们看的,是留给自己的。她不想忘记自己是谁。”
刘爷的脸色变了变。
苏沉璧转向他:“你把她从教坊司带出来,关在这里,逼她交出那封信。可她不肯,对不对?所以她把信缝进嫁衣,宁愿死,也不让你得逞。”
刘爷咬着牙,不说话。
“可她没想到,你会杀她。”苏沉璧继续说,“你原本不想杀她的。你只想拿到信,再把她处理掉。但她反抗了,或者说,她发现你就是二十年前杀她全家的帮凶。所以你勒死了她,又布置成鬼新娘索命的样子。”
刘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裴照冷声道:“苏仵作,不必与他多说。带回金吾卫,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
苏沉璧摇摇头。
“他不会开口的。”她说,“他这种人,舌头比命硬。更何况,他不过是条跑腿的鱼,背后还有人。”
刘爷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苏仵作果然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你以为萧相会坐视你们查下去?告诉你们,这长安城里,想让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苏沉璧没理他。
她走到墙角,从刘爷的行李中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几瓶药粉,一瓶是白色,一瓶是淡黄,还有一瓶是暗红。
“迷魂香,氰毒,曼陀罗。”苏沉璧一一辨认,“将军,这些够定他死罪了。”
裴照点头,命金吾卫把刘爷绑了。
苏沉璧走出小院,站在老槐树下。
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血色。她取出怀中的信,又看了一遍。
沈砚的笔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出来的。她忽然想起父亲苏临渊的字,也是这般风骨。
二十年前,这两个人都死了。
一个死于冤案,一个死于“急病”。
而现在,她手里握着沈砚留下的证据。这证据能不能翻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已经被卷入了那场二十年前的风暴中心。
裴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仵作,下一步去哪?”
“大理寺。”苏沉璧把信收好,“调阅永隆六年沈家的卷宗。”
“萧崇不会允许。”
“他不允许,我就自己看。”苏沉璧转头看他,“将军可愿同去?”
裴照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井,可他知道,那井底有火。
“本将同去。”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胡商巷。
巷口,一队黑衣骑士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奉宰相令,捉拿要犯。请裴将军行个方便。”
裴照冷笑:“本将奉的是圣人旨意,不是你萧相一句话。”
骑士不为所动:“将军,此案牵扯二十年旧案,非同小可。萧相说了,为了朝局安稳,相关人证物证,还请移交宰相府。”
苏沉璧从裴照身侧走出,手中握着那封信。
“回去告诉萧崇。”她声音清冷,“第七局接了这案子,证据就不会交给任何人。他要抢,让他亲自来取。”
骑士脸色微变。
裴照拔刀出鞘,刀光映着夕阳,寒芒一闪。
“滚。”
骑士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终于一挥手,带着人马缓缓退去。
马蹄声远去,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苏沉璧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忽然开口:“将军,你方才护的,不只是证据。”
“本将护的是公道。”裴照收刀入鞘,目光望向巷口,“也是第七局。”
苏沉璧没说话。
她把信收入怀中,迈步向前。
裴照跟上。
两人走出胡商巷时,暮色已经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坠落的星河。
而他们身后,一双眼睛从崔府的高墙上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第七局。”那人低声自语,“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