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璧坐在验尸房外的廊下,手里捏着那片从锦绣坊带回来的金线。丝线细如蛛丝,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暖黄。她看了一会儿,把丝线举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气味。
宫中的东西,总是这样。洗得太干净,反而透着一股不自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却稳。裴照的步子。她没回头,也知道是他右臂有伤,走起路来左肩略沉,右肩放不开。
“苏仵作,胡局正让本将传话。”裴照在她身侧三步远停下,“锦绣坊的掌柜周延,昨夜巳时初就递了帖子,说要见第七局的人。”
苏沉璧把金线收入证物袋:“他倒是急。”
“急的不是他。”裴照说,“是他的靠山。”
苏沉璧这才抬眼看他。裴照换了便服,玄青窄袖,腰间革带束得紧,右臂的袖子却空了一截,露出底下缠着的白布。布上渗出一点淡红,已经干了。
“将军的伤,不上药?”
“上过。”裴照语气平淡,“不妨事。”
苏沉璧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把证物袋揣入怀中,径自往外走。裴照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第七局的门。
平康坊的清晨还未完全醒来,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夜香的汉子,推着木桶慢慢走过。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酒气和脂粉香,被晨风一搅,散得若有若无。
苏沉璧走得不快。她今日特意放慢了步子,好让自己把锦绣坊的线索在脑中理一遍。
崔府嫁衣,同式样两套。一套穿在新娘沈知微身上,一套穿在那个扮鬼的男尸身上。两套嫁衣同出一坊,却用了宫中织染局的盘金绣丝线。订第二套的人姓刘,来历不明,身上有药铺气。
而崔明远昨夜交代,那个姓刘的,也是用药物迷倒了沈知微,再勒死的。
药。
这是眼下最实的线索。
“将军。”苏沉璧忽然开口,“你说长安城里,能同时弄到迷魂香、氰毒、宫中贡品金线的人,会有几个?”
裴照想了片刻:“不多。但也不会太少。宫中贡品年年有外流,迷魂香在西市胡商手里常见,氰毒更是染坊、药铺都能接触。”
“可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就不寻常了。”苏沉璧说,“尤其是,这人还知道沈知微没死,还知道她被藏在教坊司。”
裴照没接话。
苏沉璧也没再解释。她知道裴照听得懂。
永隆六年,沈家满门抄斩。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如何活下来,如何长大,如何落入教坊司,这些都是宫中的旧档。寻常人别说查,连提都不敢提。那个姓刘的,却能把她赎出来,再把她变成一件运送东西的器具。
这人的手,伸得很长。
锦绣坊在城南德政坊,门面比想象中更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锦绣”二字,笔迹柔媚,据说是一位前朝贵妃的手笔。门前两株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被风一吹,微微摇晃。
苏沉璧在门前站定,仰头看那匾额。
“将军可知道,那位贵妃后来如何了?”
裴照一愣:“不曾听说。”
“前朝亡国时,她被人从这坊里押出去,半路上投了井。”苏沉璧淡淡道,“所以这坊子建在此处,压着的不是财气,是怨气。”
裴照眉头微皱:“苏仵作信这些?”
“不信。”苏沉璧推门而入,“但死人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什么。”
门内是一方天井,四周围着回廊。几个绣娘坐在廊下飞针走线,听见动静,纷纷抬头。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训练过的木然,看一眼来人,又低下头去。
一个妇人迎上来,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枣红褙子,脸上堆着笑:“客官是要做衣裳,还是取货?”
苏沉璧取出铜牌。
那笑容便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忽然按住了嘴角。
“第七局,查案。”
妇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稳:“仵作稍等,奴家这就去请掌柜。”
她匆匆转入后堂,裙角带起一阵风。裴照环顾四周,低声道:“这坊里太静。”
“做针线的地方,自然要静。”
“不是那种静。”裴照说,“是人人都在偷听的静。”
苏沉璧没应声。她也察觉到了。那些绣娘看似低头做活,耳朵却都竖着。第七局三个字,在这里似乎格外烫耳。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后堂转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他穿着一身藕色绸衫,腰上系着一根玉带,走路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在下周延,锦绣坊掌柜。”他拱手行礼,姿态恭谨,“二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苏沉璧看着他:“周掌柜,半个月前,永宁坊崔府在你这里订了一套嫁衣。”
“是。”
“同一日,还有人订了一套同式样的嫁衣。”
周延的脸色变了,很快又压下去:“是。”
“订第二套嫁衣的人,姓刘?”
“正是。”
“他长什么模样?如何与你接洽?说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苏沉璧一连三问,声音不重,却像三颗石子接连投入深井,每一颗都沉到底。
周延额上渗出细汗。
他下意识看了裴照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金吾卫的令牌就在裴照腰间,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头戴斗笠,遮了大半张脸。”周延斟酌着说,“他说话不多,只说要按崔府那套一模一样做一套,加急,三日内取。银子给了三倍,又另送了一卷金线,说要绣在袖口领口。”
苏沉璧从怀中取出证物袋,把那卷金线倒在掌心。
“可是这种?”
周延看了一眼,点头如捣蒜:“正是。草民当时也觉得稀奇,可那客人出手阔绰,又说这东西来路正当,草民就没敢多问……”
“来路正当?”苏沉璧轻笑一声,“周掌柜,你也是做了几十年绸缎买卖的人,会看不出这是宫中织染局的贡品?”
周延腿一软,几乎跪下:“仵作明鉴,草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不糊涂,第七局以后再论。”苏沉璧收起金线,“现在我问你,除了这卷金线,他还留下了什么?”
周延张了张嘴,又闭上。
裴照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周延浑身一颤,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
“他取货那日,这东西从怀里掉出来。草民本想还他,可他走得急,一转眼就不见了。草民见是前朝旧钱,想着兴许值钱,就私藏了……”
苏沉璧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五铢钱,钱身暗黄,边沿磨得光滑,正面铸着一个“汉”字。
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铜钱透出的光很暗,像是一只半闭的眼。
“一枚?”她问。
“就、就一枚……”
苏沉璧把布包翻过来,又倒出几枚。
周延的脸彻底白了。
“周掌柜,私藏证物,隐瞒案情,按大周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苏沉璧把铜钱收回,语气平淡,“你现在说实话,还能少受些苦。”
周延扑通跪下,额头抵地:“草民说!草民都说!那人身上确有一股药味,像是常年在药铺、染坊走动的人。他取货之后往东市去了,草民只送到门口,再没敢跟。还有……还有他留下的那卷金线,用剩了小半,草民收在库房西角的樟木箱里……”
苏沉璧站起身,没再看他。
“带路。”
周延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引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厅更窄,三面都是库房,堆满了绸缎和丝线。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陈年染料的气味,甜腻中带着涩,闻久了让人头晕。
西角果然有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周延打开箱盖,取出一小卷金线,双手递给苏沉璧。
苏沉璧接过,正要细看,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很淡,却来得极快,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什么味道?”裴照警觉地看向四周。
周延也愣住,吸了吸鼻子:“像是……像是烧东西……”
话音未落,东边一间库房忽然冒出浓烟。接着,火光从门缝里窜出来,舔舐着木门,发出噼啪的声响。
“走水了!走水了!”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绣娘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伙计们提着水桶往火场跑,可水泼上去,火势反而更旺。
苏沉璧把金线揣入怀中,快步走向起火的库房。
裴照一把拉住她:“你做什么?”
“救人。”
“里面未必有人!”
“有。”苏沉璧甩开他的手,“我听见了。”
裴照侧耳一听,火光里果然传来细微的哭喊声,像是什么人被堵在了里面。
苏沉璧已经扯下旁边晾着的一块湿布,裹住头脸,低头冲入火场。
裴照咒骂一声,也跟着冲了进去。
库房里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苏沉璧凭着声音往前摸,热浪一波一波袭来,烤得她脸颊生疼。她眯着眼,在火光中辨认方向,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已经呛得昏死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匹绸缎。
苏沉璧蹲下身,把小姑娘背起来,转身往外走。火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的衣角被燎着了,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是加快脚步。
快到门口时,头顶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
苏沉璧避无可避。
就在那一瞬间,一柄刀从她身侧伸出,架住了那根横梁。裴照的脸在火光里显得狰狞,右臂的旧伤被牵动,额角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走!”他咬牙喝道。
苏沉璧背着小姑娘冲出库房。
身后传来裴照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他踉跄跟出来的脚步声。两人刚一落地,整间库房便轰然坍塌,火星四溅,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苏沉璧把小姑娘放在地上,拍着她的背。小姑娘咳出几口黑痰,悠悠转醒,看见苏沉璧,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仵作姐姐……有人放火……有人故意放火……”
“谁?”
“我没看清……只看见一个黑影……往门上泼了什么东西……然后火就起来了……”小姑娘抽泣着,“他还说……说让第七局的人少管闲事……”
苏沉璧眼神一冷。
她站起身,看向还在燃烧的库房。浓烟滚滚上升,把清晨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
凶手一直在看着。
他们从第七局出来,到锦绣坊,这一路都有人跟着。他们查到什么,凶手就烧什么。
裴照走到她身边,右臂无力地垂着,袖子被烧破,露出底下狰狞的旧疤。那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
“将军的伤,不是新伤。”苏沉璧说。
裴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旧伤。前年河西一战,中了流箭,筋脉断了半截。”
“所以圣人派你来第七局,不是真的让你查案。”苏沉璧淡淡道,“是让你养老。”
裴照脸色一变。
苏沉璧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周延。
周延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了的樟木箱。
“周掌柜,”苏沉璧蹲下身,看着他,“放火的人,是怕我们发现什么?”
周延摇头,眼泪都快下来:“草民真的不知……草民已经全部交代了……”
“你若真的全部交代,就不会私藏这五铢钱。”苏沉璧把一枚铜钱按在他眼前,“这钱从哪儿来,用在哪儿,周掌柜当真不清楚?”
周延看着那枚铜钱,嘴唇哆嗦。
“黑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长安地下有黑市,交易不用官钱,只用前朝旧钱。草民年轻时……年轻时曾在那里做过买卖……”
“黑市在何处?”
“没有固定处所。”周延咽了咽口水,“每月初一、十五,子夜时分,在东市废窑一带。具体位置,要靠暗号接头。”
苏沉璧站起身。
她抬头看了看天,浓烟已经开始散去,可那股焦糊味还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将军,”她头也不回地说,“你随我去一趟东市。”
裴照捂着右臂,没好气道:“苏仵作每回请人同行,都不问人愿不愿意?”
“将军若是不愿,可以回去养伤。”
裴照沉默片刻,跟了上来。
两人走出锦绣坊大门时,石榴树上的干果子被风吹落一个,砸在苏沉璧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径直跨过。
裴照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苏仵作,你方才说,本将是来养老的。”
“是。”
“那本将为何要跟你查案?”
苏沉璧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因为将军不想养老。”她说,“一个不想养老的人,才会在火场里用一只废了的手臂,去架一根烧着的横梁。”
裴照愣住。
等他回过神,苏沉璧已经走出老远。晨光照在她深青色的袍子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裴照握紧刀柄,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