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盛这一句寒意十足的话,让王不得竟然退了两步。
“你老实告诉本官,”王不得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压低了几分,“叶飞扬是不是去查府库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沐盛笑着起身“这些事情,叶大人好像没有义务通知王大人吧?还是继续喝酒,如何?”
“放肆!”
恐惧在这一刻冲垮了王不得最后的体面。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身份,对着沐盛怒目而视:“本官以礼相待,你这小厮却欺瞒本官,真是罪该万死!来人,随本官前往府库!”
“站住!”
沐盛突然一声怒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钝刀劈开了厅堂里的喧嚣。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他们看见沐盛不紧不慢地走到厅堂门口,将手中长剑缓缓抽出。
“叶大人还未至,王大人想去哪里?”沐盛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坐下喝酒。”
“你竟然当着朝廷命官的面持械!”王不得大怒。
“小的不敢。”沐盛哈哈大笑,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圈,“这柄剑,是叶大人赠予王大人的礼物。小的与王大人喝得投机,便想献剑舞一支助兴——难道,这也是罪过?”
“你强词夺理!”
王不得愤怒地向厅堂门口走去,然而仅仅几步,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你——你竟敢如此!”王不得又怕又恼,声音都变了调,“侍卫!将他拿下!”
厅堂外的侍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沐盛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侍卫一眼。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个人听清,“我要提醒诸位几件事。”
“在京城,我是相府的心腹护卫;在泾城,我是钦差大人的贴身侍卫。换句话说——即便我今夜误伤了王大人,这所谓的戕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我认得下,也担得起。”
那些侍卫握着刀,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沐盛说这话的时候,手腕微微向前送了半分。
“再者说——”沐盛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王不得的所作所为,一经查实,死罪难逃。他巴不得拉更多的人下水,让更多的人与他一同陪葬。但是——”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
“叶飞扬大人明察秋毫。死罪、重罪、轻罪,他分得清。更不用说那些愿意协助查案的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收剑,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觉。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王不得的肩膀,看似随意地一按——王不得竟被他生生压回了座位上。
“来人,给王大人斟酒。”
沐盛转过身,拿起自己的酒杯,走到另一位官员面前。那官员姓高,主管泾城驿传,此刻已经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
“高大人,”沐盛笑容满面地举起杯,“在下敬您一杯。”
高大人慌里慌张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一柄剑悄无声息地架上了他的肩膀。沐盛的身子前倾,脸几乎贴到了高大人的耳边:
“高大人管驿传,今夜若没有没有动过库中的文书案牍,回头叶大人算你协查之功。若是有人离席传信——”
剑尖在他杯口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那就跟王大人的事一并勘。”
高大人魂飞魄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也浑然不觉。
“高大人爽快。”沐盛收回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下一位官员。于是,厅堂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在满堂朝廷命官之间挨个敬酒。
觥筹交错之间,王不得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步棋。
府库之内,叶飞扬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眉心。
高领和叶听先后完成了各自负责的区域,来到叶飞扬身边。三人的工服上都沾了灰,额角沁着细汗,但没有人顾得上擦拭。
“监官,”叶飞扬转向身旁户部监库官,“方才清点的全过程,你都看在眼里。我们三人各自分片、逐廒开封、逐封称验,没有做任何手脚——这一点,你可能作证?”
监库官郑重拱手:“确如叶大人所言。下官全程目睹。”
“好。”叶飞扬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灰——这是进库前按规定换上的工服,不带任何私物,“那么,泾城的府库,问题就大了。”
府库守卫闻言一怔:“叶大人此话怎讲?”
“叶听,你先说。”
“是。”叶听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小的清点的是东北角那片库银,共计十七廒。按账目记载,应有库银三万二千两。实际称量盘点之后——”
他顿了顿,抬起头:“实有两万七千两。短少五千两。”
守卫的脸色变了。
“本将清点的是西南片。”高领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账载四万一千两,实点三万八千两。短少三千两。”
“本官清点的是中央区域。”叶飞扬最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账载五万二千两,实点四万五千两。短少七千两。”
他合上账册,目光落在守卫脸上:“三方合计,府库短少白银一万五千两。监官,可对得上?”
监库官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下官复核过三位的清点记录,与账目差额吻合。确实短少一万五千两。”
“这……这怎么可能!”守卫的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小的们自调到泾城以来,日夜轮值,从未懈怠!库门钥匙由监官掌管,每日出入皆有登记,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叶飞扬笑了笑,语气并不严厉,“本官没有说你监守自盗。若真是你们动的手脚,不至于做得这么粗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事情还没有完。”
守卫刚松了一口气,又被这句话吊起了心。
“本官清点的那片区域里,有大约两万两白银——”叶飞扬翻开自己那本账册,“不是官锭,而是散碎银子。监官,这符合府库的规矩么?”
监库官脸色一变:“回禀叶大人,按照朝廷例律,各州县征收的赋税银两,入库前须先清点造册,然后送至铸银局熔铸为官锭,刻印官号、年月、银匠姓名,方可入库。散碎银子不得入库,这是铁律。”
“那就对了。”叶飞扬点了点账册,“按照账目记载,府库中的所有存银都应是官锭。那么——这些散碎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守卫闻言,跪了下去:“大人!小的们真的不知情啊!”
“我知道你们不知情。”叶飞扬叹了口气,“但眼下的局面,本官没办法凭一句‘不知情’就替你们开脱。”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银廒前,伸手抓起一锭散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保守估计,这府库里至少有近十万两白银存在问题。泾城是南北转运枢纽,常备库银数额巨大,以便各路过往官军、驿传支用。即便如此,十万两也占了库银总量的三分之一有余。”
他将那锭银子放回原处:“你们想让本官为你们宽宥,总得拿出点东西来。与其在这里磕头求饶,不如帮本官找一找——这府库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守卫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招呼几个同伴开始在库内仔细查看。
叶飞扬、高领和叶听也没有闲着,各自散开继续搜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守卫的声音忽然从库房深处传来:“大人!这里的几块砖,不对!”
叶飞扬快步走过去。守卫蹲在库房西北角的一根柱子旁边,手指着地面上几块地砖。乍一看,这些砖的颜色、形制和周围别无二致,但仔细瞧去——它们明显高出地面一线,大约两三分的样子。
“撬开。”叶飞扬言简意赅。
守卫和监库官找来撬棍和锤子,沿着砖缝小心敲击。四块砖被依次掀起。
下面露出一块铁板,约二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似乎是可以掀开的。
“乖乖……”监库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暗门?”
“不只是暗门。”叶飞扬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铁板,传来的回声空洞而悠长,“这可是王不得的命门。”
高领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个铁门上:“这铁板少说也有百来斤,没有专门的工具,单人根本打不开。看来王不得在这上面花了不小的心思。”
“他不得不花心思。”叶飞扬淡淡道,“府库的守卫是户部的人,他插不进手。”
他转过身,看向高领:“高将军,前往窑头山的那支部队,应该到位了吧?”
高领点了点头。
“那就好。”叶飞扬换回自己的外袍,“你们守好府库,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是有人强行闯入——”
高领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叶飞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府库大门走去,嘴角微微扬起。
“我呢,就去见见王不得大人。省得——”
他故意顿了顿。
“他和沐盛喝酒,喝得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