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龙威住院的第八天，晚上九点四十分。
江海市西郊，临江工业园区以西约三公里处，一片正在开发中的地块沉寂在月色下。推土机和挖掘机静默如沉睡的钢铁巨兽，地基坑洞像大地上未愈合的伤口。工地的简易围挡外，一条通往附近村庄的公路在夜色中延伸。
此刻，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靠在路边的排水沟沿上，胸腔被什么东西贯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再往前，一个穿着外卖服的身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泊正在缓慢地扩大，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路面的裂缝蜿蜒。
工地围挡已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金属板像被巨力撕扯过一样向外翻卷。
围挡内侧，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月光下。
它大约两米多高，直立行走，身形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暗红色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四条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异常粗大。它的头部没有毛发，面部中央只有一只硕大的眼睛，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嘴巴的位置是一道向内凹陷的裂缝，看不到牙齿，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不安。
独眼兽微微偏头，那只独眼转动了一下，锁定了公路尽头亮起的车灯。
那是一辆夜间施工队的通勤面包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独眼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迈开了脚步。
与此同时，城西西郊，江海市特种材料与应急装备研究院地下一层，能量监测室内的警报突然响起。
值班技术员反应很快，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就已经调出了数据界面。屏幕上，一个新的能量波形正在快速攀升——波形特征与之前记录的异兽事件高度相似，但能量值的上升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组长！”
赵不同从隔壁休息室快步走出来，衬衫领口敞着。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数据，瞳孔微微一缩。
“位置呢？”
“西郊工业园以西约三公里，一处建筑工地附近。”
赵不同没有犹豫，转身走向指挥间。
两分钟后，沈蔚接到了电话。她听完赵不同的简报，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断电话，同时拨通了郑定山的号码。
郑定山接电话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完沈蔚的汇报，他沉默了三秒。
“波形确认是异兽？”
“确认。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以上，而且能量上升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郑定山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
“赵衍的试验机状态如何？”
“装甲已经完成静态调试，动态测试只做了三轮。理论上可以投入实战，但没有经过完整的实战验证。”
“那就让它接受实战验证。”郑定山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让赵衍出动。告诉他，第一任务是保护群众，第二任务是测试装甲性能极限。异兽能击退最好，不能击退也要拖住它，等待支援。”
沈蔚深吸一口气：“明白。”
她挂断电话，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赵不同说：“通知赵衍，立即出发。装甲装车，维持仓全程通电保压。”
运输车从基地地下的车库驶出时，车载时钟显示二十一点五十一分。
从警报响起到车辆出发，用时不到四分钟。
赵衍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道路。他没有说话，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指节。身后的车厢里，“江海—甲一”银灰色的装甲在维持仓内静静地矗立着，指示灯平稳地闪烁。
城南老城区，图书室。
林野刚洗完澡，正坐在桌前擦头发。桌上的上灵博书合着，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看起来和一本普通的旧书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时，余光瞥见书脊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正在发光。不是整本书发光，而是封面上那些他从未看懂过的纹路——那些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的线条——正在缓慢地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之间流动。
然后书自己翻开了。
没有风。没有任何外力。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室里格外清晰。
林野放下毛巾，盯着那本书，没有动。
书页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那一页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是动态的，像是投影，又像是墨迹在水中晕开形成的图像。他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工地，月光照在裸露的土地上，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轮廓清晰可辨。画面的边缘，公路延伸到远方，路面上有几个模糊的黑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两米多高的暗红色身躯，四条手臂，一只独眼。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紧。
画面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开始淡化，像水墨溶入水中一样逐渐消散。书页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恢复了那副陈旧古籍的模样。
林野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本书，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灵博书主动示警——这意味着那只独眼异兽的威胁程度，远超之前遇到的那些。
他抓起手机，拨了陈默的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又有情况。”林野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西郊工业园那边，有个建筑工地。有一只新的异兽，四只手，独眼，体型很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默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知道的？”
“书显示的。”林野没有多解释，“我现在过去。你和柏浪——”
“我去找柏浪，我们在路上汇合。”陈默果断地说，“你自己小心，别一个人硬上。”
林野挂断电话，三两下套上外套，抓起桌上的钥匙，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电动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马达的嗡鸣声被夜风吞没。
西郊建筑工地。
当林野赶到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异兽，而是公路上的尸体。
他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路边的身影。五具尸体，分散在近百米的范围内。有的是路过的行人，有的可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还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脸朝下趴在血泊里，身下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
林野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看向工地围挡上那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里面，月光照亮了一片空地。那个暗红色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里，四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在它对面，一辆印有“江海市特种材料研究院”标识的运输车正停在工地边缘，车厢后门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银灰色的装甲。
赵衍站在装甲旁边，正在做最后的穿戴检查。
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官方的人。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插手。如果官方已经介入，那他贸然现身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而且他不清楚对方的实力——那台银灰色的装甲看起来科技含量很高，说不定真的能对付这只异兽。
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在夜色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车把，目光紧紧锁定着工地内的动静。
赵衍完成了穿戴检查。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盔戴上，锁死接口。视野中，HUD逐一亮起，各项自检数据依次弹出——动力系统正常，传动系统正常，武器系统在线，能量储备百分之百。
“江海—甲一，启动完成。”他低声说。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运输车的掩护，面向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独眼兽的那只独眼转动了一下，锁定了他。
赵衍没有废话，双腿微曲，脚下的助推器瞬间点火，银灰色的身影如一道流星般冲向独眼兽，右臂的装甲拳套在冲刺过程中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第一拳砸在了独眼兽的胸口。
独眼兽后退了两步，脚掌在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赵衍心中一喜——有效！
但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独眼兽的四条手臂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两条手臂格挡住赵衍的第二拳，另外两条手臂从两侧同时挥出，像两根攻城槌一样砸在了装甲的腰部。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赵衍整个人被横向击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一台挖掘机的履带上。装甲后背与钢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HUD上跳出一条警告——腰部装甲受力超限，缓冲层损耗百分之十七。
赵衍咬着牙爬起来，还没站稳，独眼兽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那只独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巨大，瞳孔中倒映着银灰色装甲的身影。
四条手臂像狂风暴雨一样砸下来。
赵衍举起双臂格挡。第一击，左臂装甲出现裂纹。第二击，右臂的液压缓冲系统报警。第三击，他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膝盖下方的地面龟裂开来。
第四击没有落下来。
独眼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越过赵衍的头顶，看向了工地围挡缺口的方向。
赵衍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正站在围挡缺口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