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研究基地地下一层的分析室依然亮着灯。
赵衍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分析员将两份样本分别装入不同的容器。一份是从化工厂中央地面刮取的褐色残留物,干燥后呈粉末状,在试管壁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物质。另一份是墙角采集的血液样本,鲜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
“血液样本优先做DNA提取和入库。”沈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走进来,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残留物那边做成分分析,看看能不能确定来源。”
分析员点了点头,接过两份样本分别走向不同的工作台。
沈蔚转向赵衍:“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赵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画面中是地面上的一枚鞋印,纹路清晰,尺码大约在42左右,鞋掌部分的压痕很深,尤其是后跟和前掌的位置——像是承受了很大的重量。
“墙角血迹旁边发现的。”赵衍说,“脚印很深,不像是正常走路留下的,更像是抱着什么东西,或者背着人。”
沈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放大看了看鞋底的纹路细节,然后放下手机。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赵衍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分析室。
凌晨四点,血液样本的DNA提取完成,数据录入系统。分析员将结果归档后,也离开了分析室。
早上七点,沈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份DNA数据。没有匹配库,光靠一串序列码找不到任何人。她想了想,将数据打包,通过内部系统发给了万崎,附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化工厂现场采到的人血样本,DNA数据在里面。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消息发出去后,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离开了基地。
万崎收到消息时,正在市区一间早餐店里吃早饭。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文件,没有急着打开,先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喝了口豆浆,擦了擦手,才点开附件。
DNA序列数据。没有人名,没有性别标注,没有年龄推断——只是一串原始的碱基对排列,连伤势类型都看不出来。
他放大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拨了个电话。
“查一下昨晚全市各大医院急诊收治的外伤病人,性别、年龄都不限,只要登记或初诊里写伤势异常、致伤原因说不清的,都给我列出来。”他说完,对面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就挂了。
万崎收起手机,结了账,走出早餐店。
他需要跑几个地方。
上午十点,万崎站在城南中心医院门诊大厅里。
他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在大厅的自助挂号机前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时,随便点了个科室挂了个号,然后拿着挂号单走向电梯。
他没有去诊室,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从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三楼住院部的护士站就在楼梯口不远处。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走廊另一端找了张候诊椅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余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
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出,有护士推着治疗车挨个病房发药。一切都很正常。
他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站起来两次,假装在找厕所,实际上是把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都扫了一遍。
315病房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病床的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胸腔闭式引流瓶。
万崎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回消防通道,下楼,离开了医院。
中午十二点,万崎坐在车里,把上午跑的三家医院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两家没有收获。第三家——城南中心医院——315病房,年轻男性,胸腔闭式引流,脾脏破裂的可能性很大。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城南中心医院315病房的住院患者,姓名、年龄、职业、入院时间都要。”
对面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万崎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杨龙威,男,22岁,外卖员,入院时间:昨日凌晨。诊断:脾脏破裂、气胸。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扫描的字迹——“肋骨未见骨折,致伤原因不明”。
万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脾脏破裂,肋骨却没断。这种伤情不像是被车撞的,也不像是从高处摔的,更不像打架斗殴能造成的——棍棒或拳脚打在腹部,通常会造成肋骨骨折或多发性损伤,而不是单独的内脏破裂还不伤及骨骼。
他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报了一个名字。几分钟后,他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来自外卖平台内部系统的查询结果——杨龙威,注册时间一年零三个月,前天傍晚离线后,至今没有上线记录。
他又调出化工厂周边的监控截图。画面中,前天晚上的那条郊区公路上车辆稀少,其中一辆外卖电动车格外显眼——不是因为车速快,而是因为车上坐着两个人。后座那人腰背挺直,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车尾货架上,完全没有扶着前座的意思,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颠簸,他却坐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自家沙发上一样自在。
两个人骑一辆外卖电动车,后座的连抓都不抓一下——要么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要么就是压根不在乎这点危险。不管哪种,这个组合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万崎把那段监控截了下来,放大看了看前座那人的轮廓——头盔遮住了大部分面容,但身形和杨龙威的登记信息基本吻合。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伤情对得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路边停车位。
傍晚时分,315病房的灯亮了。
杨龙威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是疼——左侧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隐隐的钝痛。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冰凉,手背上扎着针头,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认出天花板上的灯管是医院特有的那种长条形日光灯。
“醒了?”
林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龙威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林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正看着他。
“我……”杨龙威一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睡了多久?”
“一天。”林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口,“现在是第二天傍晚。”
杨龙威咽下水,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
“那只蜈蚣……”
“死了。”林野说,“柏浪解决的。”
杨龙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引流管,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
“医生说你要住十来天。”林野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好好躺着,别乱动。”
杨龙威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的灯管,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外面,张柏浪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进去。
晚上九点,万崎坐在临时落脚点的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摊开在桌面上。
杨龙威的基本信息。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他在查看住院部信息时顺手翻到的,画面里三个年轻男性站在315病房门口,其中一个正在和护士说话。
他盯着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很久,把三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蔚发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杨龙威,22岁,外卖员。脾脏破裂加气胸,在城南中心医院住院。另外还有三个人陪着他,样貌我已经记住了,身份还需要时间落地。”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沈蔚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万崎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张监控截图。
画面中那个站在病房门口、正在和护士说话的人,侧脸的线条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或紧张。
能在同伴重伤的情况下保持这样的镇定——这个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