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基地的能量监测室内,屏幕上的编号三能量波形在二十点四十一分达到峰值后,开始剧烈抖动。曲线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上下震荡,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归零。
笔直的一条线,没有任何起伏。
操作台前的技术员愣了愣,迅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历史数据回放。峰值之后的波形衰减速度太快了,不符合正常解除变身的能量回落曲线。正常的能量衰减应该是平滑下降的,而眼前这条曲线是被截断的——像一刀切下去,戛然而止。
“组长。”技术员转过头,“编号三信号丢失。最后一次有效读数在三十秒前,之后无任何回传数据。”
赵不同从后排监控位站起来,快步走到屏幕前,俯身看了一眼波形图。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找沈蔚。”
他快步上楼,在分析室里找到了正在整理数据的沈蔚。
“编号三信号丢了。”赵不同说,“波形异常中断,不是正常解除变身的衰减曲线。”
沈蔚放下手中的平板,抬起头来。她没有多问,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郑定山的号码。
“郑局,编号三信号丢失。波形异常中断,疑似战败或变身强制解除。”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郑定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沉了几分:“做好最坏的打算。告诉赵衍,到了现场不要贸然接战。不管用什么方法,不求击杀蜈蚣怪,但求把它逼退或引离——绝不能让附近群众受到影响。”
沈蔚握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明白。”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赵不同:“通知赵衍,立即出发。目标北郊化工厂,任务——驱离或引诱目标转移,避免波及周边居民区。非必要不接战。”
赵不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调度席。
运输车驶出基地大门时,车载时钟显示二十一点零三分。
从合光信号丢失到车辆出发,用时不到四分钟。
赵衍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他没有穿甲——十一分钟的极限续航,不能浪费在赶路上。维持仓内,“江海—甲一”的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银灰色的装甲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运输车在化工厂围墙外停稳时,战斗已经结束了至少半个小时。
赵衍推开车门跳下来,通讯兵紧随其后,举起手持探测器。屏幕上的热源分布图缓慢刷新了几秒。
“地下室内无热源。”通讯兵报告,“地表无大型热源。目标区域无生命体征。”
赵衍点了点头,转身对驾驶室说了一句:“原地待命。”
然后他带着医疗兵和通讯兵穿过围墙缺口,走向主厂房。
铁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内部撞击过。赵衍侧身挤进门缝,走下楼梯。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血腥和某种焦糊气味的气息。红光手电的光束扫过墙壁——墙上有裂纹,地面有碎石,一根水泥柱的表面崩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钢筋。
仓库中央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不是液体,是一种渗透进水泥表面的、深褐色的印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放射状的细丝向外延伸。
赵衍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片痕迹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干燥的,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
“血液样本。”他低声说。
医疗兵从他身后走上前来,蹲下,用棉签在那片痕迹的边缘轻轻擦拭了一下,然后将棉签放进采样管里。动作很快,很专业。
“还有其他发现吗?”赵衍问。
医疗兵用手电扫了一圈地面:“这里也有。”他指着不远处另一小片暗色痕迹,比中央那片小得多,颜色也浅一些,“还有这里——”
他的手电光束停在了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尚未完全干透,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赵衍走过去,蹲下身。那片液体旁边有一枚清晰的脚印——鞋底的纹路很普通,运动鞋,大约42码。脚印的方向朝向楼梯口。
“采集这一份。”他说,“优先分析。”
医疗兵点了点头,换了一根新棉签。
赵衍站起身,环视整个地下室。墙壁上的裂缝、地面上的碎石、那根崩裂的水泥柱——所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结束得非常快。
但蜈蚣怪的尸体不见了。
没有甲壳碎片,没有体液残留,没有骨骼。只有那片渗入水泥地面的褐色印渍,证明它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收队。”赵衍说,“样本带回基地,交给分析室。”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出铁门,回到地面。夜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铁门,然后走向运输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回基地。”
维持仓内的指示灯依然平稳地闪烁着。
图书室的门被推开时,屋里的灯光泄了出来。
林野把电动车支在门外,快步走进屋。紧随其后的是另一辆电动车的马达声——张柏浪骑着杨龙威那辆送外卖的车也到了,他把车停在林野的车旁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座上,两只手握着车把,盯着图书室敞开的大门看了几秒钟,才慢慢下来。
屋里,陈默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的面包车停在巷口,他一个人把杨龙威从后座上抱下来,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沙发上。
杨龙威躺在沙发上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的脸色不是苍白——是一种几乎透明的、不带任何血色的白,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眼球在眼皮下面偶尔颤动一下,像是被困在噩梦里。他的呼吸很浅,浅到有时候需要凑近了才能确定他还在呼吸。
胸口的衣料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布料变得僵硬。那是从嘴里渗出来的血。
“这样不行。”陈默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需要去医院。”
林野没有说话。他站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搭在杨龙威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神经系统在失控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默继续说,“医院会问。但他的伤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内出血,可能还有脏器损伤。我们没有设备,没有药,甚至连他到底伤在哪里都不清楚。”
张柏浪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叫救护车的话,动静太大了。”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自己送他去。”
“哪家医院?”
林野想了想:“城南中心医院。离这里二十分钟,半夜急诊人少。就说打架受伤,被几个人围了。”
“能瞒过去吗?”
“瞒不过去也得瞒。”林野站起来,“陈默,你开车拉他去。我和柏浪骑车在后面跟着。”
陈默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了。
张柏浪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门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柏浪。”林野叫了他一声。
“我知道。”张柏浪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该做什么。”
他转过身,走过来,弯腰帮陈默把杨龙威从沙发上扶起来。两个人的体重压在张柏浪的肩膀上,他稳稳地接住了,没有晃一下。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陈默把面包车的后门打开,后座已经放平了。他和张柏浪合力把杨龙威安置好,张柏浪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头下,然后退出车厢,轻轻关上了车门。
“走吧。”林野说。
他走向自己的电动车,跨上去,拧动钥匙。
张柏浪在原地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面包车紧闭的后门,然后转身跨上杨龙威那辆送外卖的电动车。
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跟着面包车驶出小巷,汇入深夜的城市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面包车里,陈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杨龙威。少年的呼吸依然很浅,但至少平稳。
他踩下油门。
城南中心医院的灯牌在前方的夜色中亮着,白色的,安静的,像一颗低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