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分,天色开始暗了。
林野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从下午到傍晚,天色突然阴了下来。原本薄薄的云层越积越厚,风也跟着变了方向。乌云压得很低,风把街边的塑料袋和碎纸吹得贴地乱滚。今天没有月亮。
"收拾一下。"他说。
陈默合上那本翻了很久的书,把桌上的地图和笔记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张柏浪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流了一摊,被林野拍了一下后脑勺才猛地惊醒,眼神还带着没睡够的迷糊,但看到窗外的天色,立刻清醒了。
"几点出发?"他问。
"七点半。"林野看了眼手机,"天黑透大概在七点二十左右。我们七点半出发,八点半左右到化工厂外围。"
杨龙威靠着书架坐着,一直没动。林野看过去的时候,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声音有些哑。
等他走后,张柏浪压低了声音:"龙威今天一直没说话。他是不是……"
"他没事。"林野打断了他,"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陈默看了林野一眼,没接话。
七点半,四个人分两批出了门。林野和陈默先走,张柏浪和杨龙威五分钟后跟上,走另一条路。这是陈默提议的——如果有人在附近盯着,同时离开更容易被注意到。
他们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地下车库汇合。林野骑的是自己的电动车,陈默开一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面包车,张柏浪和杨龙威合骑一辆电动车。
"最后一次确认。"林野靠在面包车引擎盖上,声音很低,"目标:蜈蚣怪,确认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计划:潜入地下室,确认其状态,在确保不惊醒它的前提下,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如果无法确保,立即撤退,重新制定方案。"
"谁来动手?"张柏浪问。
这个问题在下午的讨论中已经争论了很久。
林野看向杨龙威。
杨龙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上的拉链。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
张柏浪皱眉:"你?"
"我爆发力最高。"他顿了一下,"而且它是被我的必杀技打伤的。同样的东西,再来一次,它应该扛不住。"
这个理由很朴素,但没人能反驳。
林野点了点头:"杨龙威主攻。张柏浪和我在两侧策应,如果它醒了,我们两个负责拉走它的注意力。陈默在入口处待命,负责警戒和接应,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陈默没有异议。他知道自己的定位。
"记住一件事。"林野最后说,"如果它真的醒了,不要硬拼。我们的目的是消灭它,如果情况失控,立刻撤出地下室。"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再多的话。
北郊的夜比市区黑得多。
出了市区之后,路灯就稀少了,再往北走,路灯彻底消失,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比白天更冷。
八点三十五分,两辆车停在了距离化工厂大约五百米的一处废弃看护房后面。从那个位置看过去,化工厂的轮廓只剩下一片更深的黑,像一个趴在荒草地上的巨兽。
林野下车,从背包里掏出四支小型强光手电,分了三支出去。
"红光模式。"他说,"谁也别开白光。"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化工厂方向走。路边的杂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林野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再踩实。他记得白天来踩点时看到的每一处坑洼和碎石。
围墙的缺口还在,铁丝网上的三角形切口边缘在车灯照过的时候闪了一下。林野先钻进去,确认没有异常,才招手让其他人跟上。
厂区里比白天更安静。白天还能听到的鸟叫和虫鸣,此刻完全消失了,像是这片区域被某种东西隔绝了。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们沿着墙根往前走。林野用红光手电照了一下地面,铁门的位置和白天一样,半掩着,门缝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到了。"他关掉手电,声音压到最低。
四个人在铁门前停住。门缝里透出的那股腥味比白天更浓了,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呼吸。
林野侧过头,在陈默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在门口等。我们下去。"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林野第一个挤进门缝。黑暗立刻吞没了他的身影。
楼梯在脚下延伸。应急灯已经不亮了,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林野再次打开红光手电,把光压到最低,只照脚前一步的距离。台阶上的灰尘擦痕还在。
张柏浪跟在他身后,呼吸有些粗重。杨龙威走在最后,脚步很轻,但林野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走到楼梯底部,走廊的情况和白天一模一样。两边的房门敞开,废弃设备堆在阴影里,像一群蹲伏的野兽。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大铁门,门缝里的腥味浓烈得几乎能尝到。
林野贴着墙往前挪。他记得白天站在门缝后面看到的一切,记得那种呼吸几乎停止的感觉。现在要再经历一次,而且这一次,不止他一个要走进去。
他挪到门缝处,侧过头,往里看。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红光手电的光穿透进去,只能照出十几米的距离。在光晕的边缘,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轮廓——
蜈蚣怪。
它还在那里。还是蜷缩成一团,趴在仓库的中央。从红光的角度看不到它的头部,只能看到那一节一节堆叠的躯体,像一座小山。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缓慢、沉重,像是在深渊里沉睡。
林野收回目光,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人。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还在。"
张柏浪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包里的卡牌。杨龙威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扇门缝。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呻吟,在地下室里回荡。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像是一声惊雷。
蜈蚣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是沉睡中的人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本能的。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林野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退潮。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等了大约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蜈蚣怪还在沉睡。
林野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发现掌心全是汗。他朝身后两个人做了个手势——跟上,别出声。
三个人依次走进地下室。
红光手电的光很有限,他们只能看清脚前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和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息。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坑洼不平,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绕到蜈蚣怪的侧前方。
现在林野能看清它的全貌了。白天从门缝里只能看到它的背面,现在他站在了它的侧面。那颗巨大的头颅低垂着,触角和口器耷拉在地上,复眼紧闭。合光必杀技留下的贯穿伤在它的头部甲壳上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暗绿色的体液早已凝固成痂,但裂痕深处还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像是磷火一样的暗光——那是它残存的能量在伤口处缓慢流动。
它在恢复。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林野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现在离蜈蚣怪大约二十米。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在它沉睡时发动攻击,这个距离足够杨龙威完成必杀技的蓄力和释放。但如果它醒了,这个距离也足够它一个摆尾把他们三个全部扫飞。
他回头看向杨龙威,用口型问:可以吗?
杨龙威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蜈蚣怪头部的那道裂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
林野退后两步,和张柏浪一起,拉开了与杨龙威之间的距离。
杨龙威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开眼将合光卡牌拍向腰间,腰带瞬间成型再快速的抽出变身卡插入卡槽。
下一秒——
"行装。"
两个字,清晰、稳定,在这个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明黄色的光芒从杨龙威的身体里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