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骑回图书室的路上,天已经彻底亮了。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路面的积水映成一片片碎金。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飘出来,裹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一切看起来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但他的脑子里始终定格着那个画面——昏暗的地下室里,蜈蚣怪蜷缩成一团,甲壳上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他把电动车停在巷口,快步走进图书室。张柏浪、陈默、杨龙威三个人都没睡,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怎么样?”张柏浪第一个站起来。
林野没有废话,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拍到的是地下室的入口和走廊,以及铁门缝隙里透出的暗影。他没有拍蜈蚣怪本身——那种情况下他不敢开闪光灯,也不敢让快门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它在那儿。”林野说,“主厂房东侧地下室,最深处的一个仓库间。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伤口没有愈合,头部甲壳上的贯穿伤痕还在。我目测它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但不能确定具体还剩多少时间。”
“有多大把握它不会突然醒?”陈默问。
“不知道。”林野如实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情况——它的呼吸频率很慢,身体几乎没有位移过,像是彻底沉睡了。但我不懂异兽的生理机制,不知道休眠期会不会突然中断。”
张柏浪在桌边来回走了两步:“那我们还等什么?趁它没醒,直接下去干掉它。”
“怎么干掉?”陈默的语气很平静,“步行街那一战,我们四个人联手,合光用必杀技贯穿了它的头部,它都没死。现在它虽然受了伤,但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它苏醒之前完成击杀。万一我们还没展开攻击就惊动到他了呢?”
“那也比等它完全恢复了再打好。”张柏浪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先准备。”他说,“但不动手。等天黑。”
“为什么要等天黑?”张柏浪不解。
“白天目标太大。”林野说,“化工厂周围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行人。如果我们变身战斗,能量波动和动静一定会引起注意。而且——”他顿了一下,“那个发短信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在我们弄清楚他的目的之前,我不想在他的眼皮底下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杨龙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着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晚上几点?”
“入夜之后。”林野说,“具体时间等我再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现在大家先休息,保持体力。”
与此同时,江海市西郊,特种材料与应急装备研究院,地下三层装配间。
沈蔚推门进去的时候,赵衍正坐在试验机的脚边,手里拿着一把内六角扳手,在调整踝关节的传动螺丝。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训练背心,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整夜。
“会议开完了。”沈蔚说。
赵衍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说?”
“批准了。北郊行动,试验机作为防御性部署的最后手段。前提是蜈蚣怪确认苏醒并向城区移动,我们不主动进攻。”
赵衍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放下扳手,站了起来。他比沈蔚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试验机旁边,人和机器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对称感。
“那就是说,大概率还是会打。”他说。
“不一定。”沈蔚靠在门框上,“如果能在那之前通过封锁和疏散控制住局面,你就不需要上场。”
“但你心里清楚,封锁和疏散控制不住一只异兽。”赵衍拍了拍试验机的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步行街那一战,四套战甲联手才把它打成重伤。我们连一套完整的战甲都没有,只有这台一半功率的样机。如果它真的醒了,往城区方向移动,除了穿上这个东西上去拖住它,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沈蔚没有回答。
赵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监测组那边有新的波形数据吗?”他问。
“每两小时出一份报告。目前还是平稳状态,振幅没有明显上升。”
“那还有时间。”赵衍转过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件黑色的阻燃内衬,开始往身上套,“我再做一轮负重测试,把散热系统的极限摸清楚。如果真的要在实战中撑到十分钟以上,我必须知道第几分钟开始会出现性能拐点。”
沈蔚看着他穿上内衬,走到试验机面前,背对装甲,熟练地把双臂滑进肩部的固定结构中。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合拢,全身被装甲包裹,液压辅助系统开始低鸣,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
“赵衍。”她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谢谢你。”
赵衍愣了一下,看不清楚装甲下是什么表情:“谢什么,我也是拿工资的。”
他转过身,试验机的动力核心启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装甲关节开始运动,液压杆推动金属肢体做出几个基本的屈伸动作——顺畅,但带着一种笨重的质感,和步行街录像里那些战甲的流畅灵动相比,差距肉眼可见。
沈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监测组。
上午八点四十分,监测组。
老赵坐在一排屏幕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屏幕上显示着北郊化工厂地下的低频波形图,那条曲线在过去六个小时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平稳、缓慢、规律的起伏,像一个沉睡的人在翻身之前的深呼吸。
“有变化吗?”沈蔚走进来问。
“没有。”老赵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轴,“从凌晨五点十七分到现在,振幅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它睡得挺沉。”
沈蔚盯着那条平稳的曲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条线太平了,平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继续保持监测。”她说,“一旦波形斜率发生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所有人。”
老赵点了点头,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干净。
沈蔚走出监测组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钱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散热系统改造完成,极限运行时间预估延长至十一分钟。但再多就不行了,再久装甲内部温度会超过操作员的耐受上限。”
十一分钟。
沈蔚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走廊往地面走去。她想出去透口气。
推开研究院大门的瞬间,早晨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西郊的风带着江水的气息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四套战甲的使用者,此刻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正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们知道蜈蚣怪在北郊吗?
他们会来吗?
下午两点,图书室。
林野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烈。他躺在图书室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睡了大概四个小时。
陈默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很久却没有翻页的书。张柏浪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杨龙威靠着书架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林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北郊的方向。
天空很蓝,云层很薄,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