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海市西郊，临江工业园最西侧。“江海市特种材料与应急装备研究院”的地下二层的分析室。
“沈工，监测组那边有个东西你得看一下。”隔壁指挥间的值班员，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北郊低频磁阵刚刚捕获一组间歇性能量波动，波形跟你那份步行街蜈蚣怪的能量波动对上了。”
沈蔚一瞬间来了精神。她把甲壳碎片放回低温箱，锁好，快步来到了指挥间。
指挥间不大，一面墙全是屏幕。值班员已经把波形图调了出来——两条曲线叠在一起，一条是步行街现场捕捉到的蜈蚣怪能量特征，锯齿状，峰值尖锐；另一条是刚刚传回来的实时数据，波形几乎一致，只是振幅略小，频率更缓。
“位置？”沈蔚盯着屏幕问。
“北郊废弃化工厂，经纬度已经标了。”值班员在电子地图上点出一个红点，“信号断续出现了大约四十分钟，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间隔不规则。不像主动活动，更像——休眠期的生理波动。”
沈蔚没有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两条波形逐段对比。步行街那条是在战斗中采集的，峰值密集，波动剧烈；北郊这条则像是一个人睡着以后的心跳，缓慢、规律、偶尔翻个身。
蜈蚣怪没有死。它躲在北郊，在恢复。
“通知郑局和宋专员了吗？”她问。
“发了加密简报。郑局的批示刚回来——”值班员把一条文本转到主屏上。
郑定山的回复只有两行字：“确认威胁等级。通知各个研究组长十分钟后开专题会，万崎那边同步信息。”
在开会的五分钟前，她去了地下三层的装配间。那台编号“江海—甲一”的动力外骨骼样机还架在工作台上，胸甲敞开着，线缆裸露在外。她在样机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金属骨架，然后拿起工具，检查了一下左臂动力包的接线。她知道，待会儿会上对于战甲的问题比蜈蚣怪的波形更难回答。
北郊的路林野不算熟，只在导航上看过大概方向。他沿着主路一直向北骑，穿过早高峰还没有开始的空旷街道，经过几个还在拉卷帘门的早餐铺子，逐渐驶离了市区。
越往北走，周围的建筑就越低矮、越稀疏。高楼大厦被平房和荒地取代，柏油路面也开始出现裂纹和修补的痕迹。路边的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随意生长的杨树和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条不规则的绿色长廊。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他看到了那座化工厂的轮廓。
它在公路右侧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被一片荒草地包围着。主厂房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骨架。旁边立着几个巨大的圆柱形储罐，罐体上原本刷着的字已经褪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内容。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沉寂的氛围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林野没有直接靠近。他在路边停下电动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水，假装喝水休息的样子，远远地打量着厂区的布局。
大门是关着的，但铁链锁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门闩上，并没有真正锁死。门口的杂草有明显的倒伏痕迹，不止一处，看起来最近几天有人进出过。围墙上爬满了枯藤，有几处的铁丝网已经断裂脱落，露出了可以翻越的空隙。
林野喝完水，把瓶子塞回后备箱，然后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面。通往大门的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轮印，不止一辆车，宽度和花纹都不太一样。还有一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一，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
近期确实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批。
他心里有了数，但没有急着进去。他重新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前骑了一段，直到化工厂从他的后视镜里消失，才在一个岔路口调头，绕到化工厂的另一侧。
这边是一片更加荒芜的区域，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隐约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林野把电动车推进草丛里藏好，然后沿着那条小径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量放轻脚步，避免踩到枯枝和碎石发出声响。
小径通向围墙的一个缺口——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三角形的洞，边缘的切口还很新，大概是最近几天才剪开的。林野侧身钻了进去，落地时先蹲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进入的位置是厂区的后方，靠近那几个大型储罐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化学品的残留气味，但并不浓烈，更多的是灰尘和泥土的气息。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地坪，但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出了高高的野草。
他贴着墙壁慢慢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风声，远处的鸟叫，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把整个厂区大致走了一遍——主厂房一楼、附属建筑的底层、储罐区的外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大型生物的角落他都仔细查看了，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空的。
没有蜈蚣怪，没有苏醒的迹象，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主厂房东侧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腥味的空气。他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中有新鲜的擦痕——有什么东西最近从这里拖行过。
林野放轻了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很长，转角处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微光。他走到底部，面前是一条横向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杂物。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腥味更浓了。
林野贴在墙边，慢慢挪到门缝处，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空间，像是曾经的储藏仓库。而在仓库的正中央，那只蜈蚣怪正蜷缩成一团，趴在地上。
它的体型比步行街时看起来小了一些——不，不是小了，是蜷缩得更紧了。它的头部甲壳还残留着合光必杀技贯穿后留下的裂痕，暗绿色的体液在裂缝处凝结成痂，像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它的头部低垂，触角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复眼紧闭，整个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
它在沉睡。
林野站在门缝后面，一动不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响，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让身体发出任何声响。
他盯着那只蜈蚣怪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十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它的恢复程度、它还需要多久才会醒来、如果现在动手胜算有多大、如果它突然惊醒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答案是：不知道。不确定。不能冒险。
他迅速的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两步，三步，直到退到走廊的转角处，才敢转过身，快步走上楼梯，从铁门里钻了出来。
回到地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原路退出厂区，钻进草丛，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发动引擎离开了化工厂。一路上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画面——那只蜷缩在地下室里的蜈蚣怪，缓慢起伏的身体，甲壳上尚未愈合的裂痕。
那条短信是真的。
蜈蚣怪真的在那里。它在恢复。它在等。
林野加快了车速。他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带回图书室。
与此同时，在化工厂东南方向大约七八百米外的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五楼，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有些长，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兴奋和专注之间的表情。他站在窗边，窗台上架着一台老式的观鸟望远镜，镜头对准的方向正好是化工厂的后方——林野进出时经过的那片区域。刚才他就是透过这台望远镜，看到了林野进去，看到了他待了很久，看到了他出来，看到他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肯定看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又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一堆拆散的零件和线路——几块电路板、一小捆电线、一个拆了一半的电源模块，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框架，形状像是一只手套的骨架。
他在那堆零件前蹲下来，拿起那个金属骨架，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堆零件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快了快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