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图书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书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林野坐在旧木椅上，左肩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那是三天前腐蚀液浇在装甲上、战甲疯狂抵御后留下的残余灼感，已经好了八九成，但阴雨天时会隐隐发酸。他微微调整坐姿，胸腔深处那股被蜈蚣怪尾部抽飞时震出的气血翻涌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突然起身时横膈膜还会有一瞬间的牵扯，像被人用拳头轻轻顶了一下肋骨深处，不疼，但提醒他那天喉咙里那口腥甜是真实存在过的。他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蜈蚣怪结构图。三天前的那场战斗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合光战甲释放必杀贯穿蜈蚣怪头部时甲壳崩塌时喷涌的暗绿色体液，还有那块被他捡回来的甲壳碎片。
碎片此刻就放在桌上，巴掌大小，边缘呈锯齿状。三天前它确实蠕动过，像是有什么活物残留在里面。但现在已经彻底安静了，摸上去冰凉坚硬，跟普通的甲壳没有任何区别。林野用指尖碰了碰它，碎片纹丝不动，没有液体渗出，也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活组织残留。仅此而已。
门被推开，张柏浪第一个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走路的姿势比三天前自然多了——三天前步行街那一战，他被蜈蚣怪的尾部抽飞，后背撞进服装店橱窗，当时能量剩余54%，战甲解除后反噬的闷痛让他连直腰都费劲。但现在，三天过去，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只是偶尔转身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后腰——那是战甲能量反噬最重的位置，肌肉深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像剧烈运动后延迟性肌肉酸痛被放大了三倍，不碰不疼，一用力就隐隐发紧。除此之外，右腿也还没完全恢复——三天前那道足刃擦过右腿，战甲挡下了锋芒，但蛮力透体震得膝盖骨头发麻。现在走路时右膝在弯曲到某个角度仍会有一丝迟滞感，像生锈的铰链，不碍事但提醒他那天发生过什么。
"哟，林野。"他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点疲惫但故作轻松，"你那表情跟要把这破桌子盯穿了似的。"
杨龙威第二个到的。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外卖保温箱，显然是刚跑完单直接过来的。左肋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护了一下——三天前那道足刃抽在他左肋，能量剩余掉到47%，战甲格挡了大部分力道，但余劲透入造成的闷痛在解除变身后转化成了肋骨附近的深层钝痛。这三天他送外卖爬楼梯时明显感觉左肋使不上全力，每次深呼吸到极限都会有一瞬间的滞涩。不过今天看起来好了大半，至少拎保温箱的动作已经不再歪着身子了。他进门时顺手把保温箱放在墙角，动作还算利索。
"人齐了？"陈默最后一个进来，左肩缠着一层薄薄的肌效贴，T恤领口露出边缘。物流园那次腐蚀液浇在左肩，能量最低时掉到11%，战甲疯狂调动能量抵御腐蚀，解除后左肩的淤青和能量透支反噬让他的左臂整整一天都抬不过肩膀。现在三天过去，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但左肩的三角肌前束在发力时仍有一种微妙的"空"感——不是没力气，而是像肌肉和神经之间的连接变得迟钝了，需要比平时多用两成的意识去控制。他走进来时左臂摆动的幅度比右臂略小，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沉默了几秒。
"那块碎片……"杨龙威盯着桌上的甲壳碎片，"三天前真的在动。我亲眼看到的，你们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张柏浪点头，"当时我还以为那东西要复活。"
"活组织残留。"林野用铅笔敲了敲碎片边缘，"跟壁虎尾巴一个道理。切断了还能扭几下，但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我查了点资料。生物组织脱离本体后，神经细胞还能维持几分钟的活性反应。"林野顿了顿，"而且它没渗出任何液体，说明内部循环系统已经彻底断了。就是一块死壳。"
张柏浪凑近看了看："那留着它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总比扔了强。"林野把碎片推到桌子中央，"万一以后需要对比样本。"
陈默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手机上。屏幕亮着，是一则新闻链接——标题写着《城南步行街地面塌陷原因查明：老旧地下管网破裂》。他点开评论区，最新的几条都在讨论"天然气爆炸说"和"地面塌陷说"哪个更离谱。
"你们看了新闻没有？"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
林野扫了一眼："删了。"
"什么？"
"那篇。昨天发出来的时候标题还是'步行街不明生物目击事件'，今天改成了'地下管网破裂'。"林野划开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个缓存页面，"官方在压。"
杨龙威凑过来看："你怎么存了缓存？"
"习惯。"林野没多解释。
张柏浪皱眉："官方……什么官方？"
"你觉得那种级别的破坏，市政会当成普通事故处理？"林野的声音压低了，"步行街的监控录像、目击者证词、现场残留的腐蚀痕迹——随便哪一样都够他们忙一阵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调查？"杨龙威的声音紧了。
"不是'有人'。是有组织。"林野靠回椅背，"你们注意到了吗，这两天步行街周边多了很多穿便衣的人。不是警察的制服，但那种站姿和耳麦——"
"我看到了。"张柏浪突然开口，"前天我去那边面试，看到两个人在量地上的腐蚀坑尺寸。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市政工程队。"
"不是工程队。"陈默摇头，"如果是工程队，不会在量完尺寸后把数据直接报给耳麦里——他们没拿任何记录设备。"
图书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能查到我们吗？"杨龙威问。
"战甲形态下，身体完全被装甲覆盖，没有面部识别的可能。"林野说得很冷静，"但能量磁场是个问题。那种级别的能量波动，如果官方有对应的监测设备——"
"我们在监控里会是什么样子？"张柏浪打断他。
"模糊的。"陈默接过话，"我前天路过步行街外围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路口那个交通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我们三天前战斗的核心区域。但后来网上流传的视频，全都是远距离拍摄的，而且画质都被压缩得厉害。要么是有人主动删了高清素材，要么是——"
"监控拍到了，但拍到的画面因为能量磁场干扰而模糊不清。"林野接上他的话，"所以他们知道有异常，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他们怎么查？"杨龙威问。
"排查。"林野的回答只有一个词。
张柏浪的脸色变了："排查？排查什么？"
"那天步行街周边所有的人脸、所有进出记录、所有手机信号。"林野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他们只需要缩小范围——然后在范围内找'异常'。"
"比如？"
"比如那天出现在步行街附近、但不在正常消费和通勤轨迹上的人。比如突然拥有不明能量信号的人。比如——"林野顿了顿，"突然出现在城南物流园、商业步行街两个案发现场附近、且时间线高度重合的人。"
空气凝固了。
"我们得小心了。"陈默收起手机，"不是怕他们找到我们。是怕他们找到我们之后，发现的不只是'四个年轻人'。"
"什么意思？"杨龙威没听懂。
"战甲。"陈默看着自己的卡牌，"如果他们能监测到能量磁场，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战甲的存在了。一旦确认战甲在我们身上，我们就不只是'目击者'或者'可疑人员'——我们是不可控的未知力量。"
"不会。"林野摇头，"未变身状态下，卡牌不会产生任何能量磁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平时就有反应，我们早就被找到了。"林野把手按在桌面上，"因为这几次战斗，除了变身后，我们身上没有任何异常信号外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张柏浪问，"继续训练？还是先避避风头？"
"训练不能停。"林野的回答没有犹豫，"但方式要变。从今天起，训练地点换地方，时间也改。不能让任何人摸清我们的规律。"
"去哪里？"
"我还在找。"林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得找那种能天然屏蔽信号的地方——地下矿洞、深谷、或者电磁环境复杂的废弃工业区。总之不能再用后山了，那边太近，一旦变身后释放能量，很容易被监测到。"
杨龙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天前握圣光尺的感觉还在指尖残留，那种温暖而神圣的能量流过全身的触感，和此刻外卖员粗糙的手掌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林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下次如果再来消息，我不管在跑第几单，都会来。"
张柏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
"希望如此。"林野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沉默持续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突然，林野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不是群聊消息。是一条短信。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陌生号码。
他点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