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寒霜铺满了怀朔镇的土街巷。
昨夜堂屋之内一番争执,终究尘埃落定。花弧夫妇一夜未眠,灯油燃尽两盏,眼底皆是红丝。木兰却只浅浅靠在炕边小憩片刻,天光初亮,便已经起身。
这件事,拖不得。
镇府给各家军户的时限只有三日,三日之内,在册丁壮必须备好行装,到镇外大营集结,等候随大军开拔北上。
木兰要做的事很多。
罗裙要收,发髻要改,还要备齐戎装、鞍马、弓矢。按照北朝惯例,征人入伍,铠甲兵器一部分由官府配发,但战马、鞍鞯、干粮、革履,大多需要自家筹措。
花弧早年征战留下的旧甲、环首刀与长弓还在木柜之中,可战马早已卖掉,多年不曾蓄养。想要顶替入伍,马匹是绕不开的一关。
早饭简单,粟米稀粥配一小碟腌菜,一家人默默进食,无人多说闲话。幼弟与小妹年纪尚小,只察觉到家中气氛沉闷,扒着碗底,怯生生不敢出声。
放下碗筷,木兰看向父母,声音平稳:“今日我去镇市,采买鞍马、辔头、长鞭。”
花弧点头,自怀中摸出一个粗布钱囊,囊内是家中积攒多年的一点积蓄,叮叮当当,铜钱不多,已是花家全部家底。
“省着用。马不必是良驹,能长途奔走、耐得住漠北苦寒即可。鞍鞯、革带务必结实,军中行路,全靠这些物件护身。”老人的声音干涩,每一句都是沙场沉淀下来的经验,“买完东西,早些回来,莫要与人多攀谈,少引人注目。”
木兰接过钱囊,揣入怀中。
花夫人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粗布短褐递过来,还有一卷长长的素帛。那素帛用途,母女二人心中皆知。
“这帛带束身,切记松紧适度,不可勒伤脏腑,也不可宽松露形。在外,一言一行都要学男子模样,步子放阔,说话压低嗓音,少笑,少垂首。”母亲指尖微微发颤,反复叮嘱,“若是有人盘问籍贯,就说你是花家长子,名唤木兰。记住,从踏出家门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怀朔的织女,只是一名应征入伍的征卒。”
“女儿记下了。”木兰低声应下。
她回屋,关上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她对着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鉴,慢慢解开长发。乌黑的青丝垂落肩头,往日束发的发带、簪子尽数收进木匣深处。她取来剪刀,对着铜镜,忍痛将长发剪短,齐耳收束,再用素帛紧紧裹住身形。
铜镜之中,少女的轮廓一点点褪去柔媚。
眉眼依旧清宁,可长发不见,身形收敛,换上粗布短褐,乍一看去,便是一个身形偏清瘦、年纪尚轻的少年。
只是细看,皮肤还是过于白净,缺少常年在外劳作少年的粗糙。木兰取来灶底细炭,轻轻抹在掌心,薄淡地擦在脸颊与脖颈,添上几分风霜之色。
一番收拾完毕,她对着铜镜,试着压低嗓音,开口自语,反复调整语气,去掉女子特有的柔婉。
几番练习,才推门走出房门。
花弧夫妇抬眼一望,皆是心头一震。
眼前之人,身形单薄,粗衣短褐,短发束起,低眉敛目,俨然一副少年模样。若不是深知根底,一眼看去,很难辨出本是女子。
花夫人望着这“少年”,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又强行忍住。此地不可流露悲戚,一旦被邻里察觉异样,万事皆休。
“去吧,早去早归。”
木兰微微颔首,辞别双亲,独自走出小院,踏入怀朔镇的街市。
秋晨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商贩、打铁的匠人、买卖草料的农户往来不绝,人声嘈杂,牛马嘶鸣。怀朔是边镇,集市上最多的便是与征战放牧相关的物事。
她循着记忆,先至南市马市。
马市尘土飞扬,一股浓重的马粪与干草气息扑面而来。牧人牵着一匹匹战马,高声吆喝,买家围着马匹,看牙口、试脚力。
木兰没有直奔那些神骏高大的战马。良驹价高,耗光家底不说,太过惹眼。她的目标,是耐力足、性情沉稳,貌不惊人的普通老马。
在马市辗转许久,她看中一匹灰褐骟马,年岁不算年轻,筋骨结实,性子温顺,不善惊跳,最适合长途行军。
木兰压着粗哑的声线,和马主议价。马主见他年纪轻,本想抬价,木兰借着父亲往日讲过的相马之理,指出马匹优劣,几句话说得马主不敢欺瞒,最终以囊中大半铜钱成交。
牵好马匹,她又依次采买。
东市,购置马鞍与坐鞯,牛皮厚实,针脚紧密,长途奔袭不易磨破。
西市,寻到皮匠,买下辔头、缰绳,还有结实的皮鞭。
最后,在兵器铺旁的杂货摊,备好粗制革靴、耐磨绑腿,还有油布,用来包裹弓矢,抵御漠北雨雪风沙。
《木兰诗》里那句“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并非虚写。边镇征人,便是这般,一处一处,备齐随身征战之物。
一路采买,她始终谨守分寸,不多言语,有人搭话,只简单应答,刻意压低声音,尽量减少旁人留意。偶尔有人打量她,只当是军户家瘦弱的少年,要随军北上戍边,多是一声叹息,并无疑心。
所有物件置办齐全,捆在马背之上。东西沉甸甸,马匹驮着,缓缓往家的方向走。
归途路上,街边不少人家都在收拾行装,处处皆是离愁。有的母亲偷偷抹泪,有的父子默默打磨兵器,处处都是征兵带来的压抑。
有人高声谈论柔然人南下劫掠之事,谈论漠北苦寒,十征九不归。
木兰牵着马,静静听着,心底愈发清楚前路凶险。
她不是一时热血,不是幻想建功立业。她清楚,等待自己的,是千里黄沙,酷寒长夜,刀箭相向,尸骸遍野。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
花弧夫妇一直在门前等候,见她牵着马,驮着鞍鞯回来,连忙上前,将马匹牵入院内,安置在院角马棚。
一件件卸下马背上的物件,摊在院中。马鞍、辔头、皮鞭、绑腿、油布,整齐铺开。
花弧蹲下身,伸手细细查验每一件器物,手指抚过牛皮鞍鞯,检查缝线牢不牢,皮革有无暗伤。
“尚可。”老人缓缓开口,“这马耐力不错,只是爆发力一般,上阵冲锋不足,长途行军正好。你在军中,尽量少争先冲锋,保存体力。”
木兰在一旁静静听着,一一记下。
花夫人端来清水,取针线,修补鞍上一处细微开裂。一边缝补,一边低声叮嘱:“在外宿营,千万留心,夜里歇息,切莫脱去贴身帛带。洗澡更衣,尽量避开众人,寻独处时机。军中都是男子,一丝破绽,便是灭门大祸。”
木兰轻轻点头。
黄昏将至,残阳斜照小院,将花家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匹在棚中低头啃食干草,鞍鞯静静摆在檐下,等待数日后随主人奔赴北疆。
木兰望着那匹灰马,望着摊开的戎装,心中思绪翻涌。
三日之后,她便要辞别这座小院,辞别双亲弟妹,跟着大军离开怀朔,一路向北,奔赴阴山之外的大漠。
前路漫漫,生死难料。
十年戎机,万里关山。
世人只知木兰归来,荣归故里。
无人知晓,此刻站在小院之中,换上少年装束的她,心中藏着多少牵挂,多少惶恐,又藏着一份不容退缩的担当。
夜色又将降临。
离别之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