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沼巨獠沉重的脚掌碾过黑泥,每一步落下,沼泽都跟着微微震颤,浑浊泥水顺着鳞甲缝隙不断滴落。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赤红竖瞳扫过雾中残存的几名青云弟子,鼻腔喷出裹挟古浊的白气。
周遭普通浊兽匍匐在地,不敢争抢,整片区域只剩下巨獠低沉的喘息声。
远处的刘执事心头沉到谷底。浊沼巨獠乃是荒泽外围霸主,寻常引气九层修士单独遇上都要避其锋芒。如今小队众人灵力被古浊压制,丹药损耗大半,根本无力抗衡。
他高声传讯,声音穿过层层瘴雾,尽力送到内围众人耳中:“所有人向我方位突围!不要缠斗,舍弃一切杂物,往边界撤!”
只是古浊扰神,不少心神受创的弟子根本接收不到完整神念讯息,依旧困在原地。
潜伏在洼地的两名眼线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机会来了。
浊沼巨獠出世,全场人心惶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巨兽吸引,古浊瘴气又能遮蔽神识探查。此刻动手,乃是天赐良机。
二人早已商议妥当,打算借巨獠带来的混乱,暗中制造一场“意外”。他们不直接正面斩杀沈砚,那样痕迹太重。计划是偷袭一名重伤同门,将伤人的伪灵力痕迹嫁祸到沈砚身上。待到众人脱险,便可拿出“证据”,指控沈砚趁乱暗下杀手,残害同门。
一旦罪名坐实,不需要证明异道,单凭残害同门这一条,议事堂便能直接定沈砚死罪。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巨獠的咆哮掩盖动静,悄无声息绕开正面兽潮,朝着左侧一名重伤倒地的弟子摸过去。
这名弟子先前被浊兽重创,肋骨断裂数根,浑身染血,半躺在浅泥滩之中,灵力几乎耗尽,只能勉强撑着身子喘息,已经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他便是二人选定的牺牲品。
两名眼线之中,偏矮那一人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淡淡的伪灵力,灵力波动刻意模仿沈砚方才出手干扰妖兽时的力道层次。他要留下一模一样的青云基础功法的灵力印记,事后追查,所有痕迹都会指向沈砚。
另一人负责警戒,目光一边盯着巨獠,一边分出余光,监视远处土丘上的沈砚,防止他突然察觉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矮个眼线掌心蓄劲,准备悄无声息一击重创这名重伤弟子。
可就在灵力即将打出的瞬间,一道极轻的石块撞击声自他们身侧瘴雾响起。
“嗒。”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被一股微弱力量弹出,精准砸在矮个眼线的手腕。
力道不大,不足以伤人,却恰好打断了他蓄势的灵力。
噗的一声,凝聚在指尖的伪灵力骤然溃散,没能打出去。
两名眼线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浓雾茫茫,看不到任何人影。
“是谁?”警戒的那名眼线低声喝问,神识全力铺开,可古浊瘴气不断撕扯神识,只能捕捉到一片混沌浊力,找不到施法者。
是沈砚。
土丘之上,沈砚依旧保持着艰难抵御古浊侵蚀的模样,肩头微微下沉,呼吸略显粗重,仿佛全部心神都放在提防浊沼巨獠身上。可他神魂早已锁定二人一举一动。
方才二人暗中绕行、蓄功准备偷袭,尽数落入他感知之中。
沈砚不会放任他们随意加害同门,栽赃嫁祸。但他依旧不会现身,不会动用真墟之力,只用这种微不可察的方式打断对方的阴谋。
一击落空,两名眼线心中又惊又怒。
他们明明已经足够隐蔽,依旧被干扰。
“是沈砚!一定是他!”矮个眼线咬牙,压低声音,“他察觉到我们的打算!”
“不要声张,换个法子。”另一名眼线沉声说道,目光扫向沼泽,“不必出手伤人,我们可以引动沼泽暗流,把这名弟子推入深泥沼。事后对外就说,沈砚方才靠近此地,没有出手施救,眼睁睁看着同门陷落泥沼,见死不救。”
这个办法更加稳妥。泥沼吞噬,只会被判定为历练意外,没有直接伤人的灵力痕迹,却依旧可以扣上冷漠弃置同门的罪责。
二人重新调整计划,暗中调动灵力,引动那片浅滩下方潜藏的泥沼暗流。
黑泥缓缓涌动,原本还算稳固的滩面,泥土开始变软下沉。那名重伤弟子身下的泥土一点点陷落,泥水慢慢漫过他的小腿。
重伤弟子察觉到身下异动,惊恐挣扎,可他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挪动身躯,只能发出微弱的呼救。
两名眼线隐在雾中,静静看着,等着他被泥沼吞没。
沈砚眉头微蹙。
不能让这名弟子殒命。
他再次借着瘴雾掩护,调动一丝微弱伪灵力,拨动滩边一处枯枝。长长的枯枝顺着泥水漂到那名弟子手边。
“抓住!”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沼泽水泡翻滚的声响里,只有这名弟子能够听见。
濒死弟子求生本能爆发,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死死攥住枯枝。
沈砚隔着数十丈距离,以极细微的力道牵动枯枝,一点点将人拉回坚实土岸。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力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名眼线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机会再次落空,心底的烦躁与忌惮越来越重。
每一次谋划,都会被莫名打断。他们找不到沈砚动手的证据,可每一次出事,沈砚都刚好在视野之内。
“此人太过诡异,继续硬来风险太大。”警戒的眼线压低声音,“我们换目标,不去制造伤亡,转而记录他所有反常举动。回去将今日所见全部上报,多重疑点叠加,议事堂一样可以对他立案彻查。”
矮个眼线不甘地咬紧牙关,只能点头应允。
强行制造意外,接连两次被暗中阻挠,再继续尝试,极有可能暴露自身。一旦被沈砚抓住把柄,反将他们暗中构陷之事捅到刘执事面前,他们二人同样难逃重罚。
二人不再主动出手害人,改为蛰伏观察,将沈砚所有细微举动一一记在心中。
另一边,浊沼巨獠已经开始向前推进,巨大的头颅一低,粗壮尾巴横扫,数头普通浊兽来不及躲避,直接被抽飞,血肉溅在黑泥之中。
残存的几名弟子趁着巨獠屠戮同类的间隙,互相搀扶,向着荒泽边界艰难撤退。
沈砚站在土丘之上,目光留意着巨獠动向,同时继续留意两名眼线的行踪。
对方暂时放弃暗下杀手,可监视不会停止。他们会把今日所有异样全部整理成证词,带回青云宗门,作为指控自己的疑点。
沈砚并不慌乱。
对方记录的只是疑点,不是实证。所有暗中救人、打断阴谋的动作,都藏在瘴雾之内,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灵力痕迹。单凭猜测,无法定罪。
但他清楚,这仅仅是暂时的停歇。
荒泽试炼尚未结束,只要还没有回到宗门边界,危险与算计就不会消失。
古浊依旧在沼泽地脉缓缓翻涌,瘴雾翻滚不息,浊沼巨獠低沉咆哮响彻荒泽。众人撤退的路途,依旧遍布危机。
沈砚缓缓挪动脚步,跟着其余弟子一同朝着边界方向撤离。体表依旧维持引气中期修士艰难抵抗古浊的状态,神色平静,不疾不徐。
暗处两道神识,依旧如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
这场荒泽之中的博弈,还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