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荒在洞口趴了一夜。
不是他不想动,是指环的温度告诉他——有东西在靠近。铜面每隔一炷香就凉一次,凉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泉底深处有什么在往上涌,像地底下的水脉被翻动了,一股一股的,冲得指环发颤。
疯僧没睡。他坐在石台最里面,骨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节奏和指环凉热的交替一模一样。半人半骨的身子在灰光里投出两道影子,一道是人形的,一道是骨架的,交叠在石壁上,像两个人在跳舞。
"你在等什么?"苏荒低声问。
"等它来。"疯僧说,"或者等它不来。来,说明棺里的东西撑不住了。不来,说明它还在攒力气。怎么都是坏事。"
天亮的时候,第一口红泉的水面起了变化。
不是涨落。是颜色。暗红色里开始掺进黑丝,一丝一丝的,像墨汁滴进牛奶,慢慢晕开。黑丝从泉底往上走,到了水面就散成一片灰雾,把整口泉罩住,看不清底。
头领站在泉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动。他朝铜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泉水,然后转身朝黑扇人那边小跑。
黑扇人正在第三口红泉边监督第三口棺的下钉。他听完头领的话,没抬头,手指在黑扇柄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他站起来,提扇走人。
到了第一口泉边,他蹲下来,手指探入水面。指尖碰到水的瞬间,他缩回手,低头看——手指上多了一层灰白色的膜,薄膜下隐约能看到血管在跳动,但血是黑的,像被墨染过。
"醒了。"他站起来,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
苏荒在洞口看着。他看不懂修行术语,但他看得出来,黑扇人比昨天老了。眼袋深了,颧骨高了,眼白里丝丝血网,像一夜之间抽干了精气。
"泉底的东西醒了。"疯僧在他身后说,声音也轻了,"和棺里的呼应。棺里越挣扎,泉里越活跃。现在它们连成一片了,像一张网,把整座渊底兜住。"
"连成一片会怎样?"
"弱的被强的吞,强的更强。"疯僧的针尖瞳孔朝泉面方向眯了眯,"棺里的如果吞够了,就能破棺。到时候不只是半尸浮上来,是整口棺、整座泉、整个渊底都翻过来。"
苏荒想起断头睁眼时看他的那一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活人的光,却像能穿透石头。
"那些半尸——是吞不到的?"
"半尸是没抢到位置的。"疯僧摇头,"底下东西太多,一口棺养出来的魂只能占一处泉眼。抢不到的就烂在边上,变成半尸,浮上来,被水流冲到浅处。你之前见过的那只手,就是抢不到的。"
黑扇人站起身,对头领吩咐了几句。头领点头,带人把铜棺周围的铁链又紧了紧,每一环都卡进凹槽里,卡得叮当响。然后所有人退到十丈外,列队持戈,面朝泉水,像临战。
苏荒看懂了气氛——紧张。这些平时从容钉棺的人,现在戈杆在手里微微抖,呼吸比平时重。
午时刚过,第一口红泉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
水面猛地往上拱,拱起三尺,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穿了地壳。水柱冲天,夹杂着黑泥、碎铜片、还有半截人腿。水柱里裹着一只手——完整的,五指张开,指甲漆黑,手指还在屈伸,像在水里抓什么。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被重力拽回去,砸进泉里,溅起一片黑雾。黑雾散开,沾到岸上石头,石头立刻冒白烟,腐蚀出坑洞。
黑扇人后退一步,抬掌拍向水面。掌力压下黑雾,但黑雾像有生命,从指缝漏出去,黏上袍角,袍角瞬间烧出几个洞。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开始跑。不是有序撤退,是溃逃。黑甲士兵丢戈,互相推搡,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络腮胡那拨散修跑得更快,瘦高个第一个窜出视野,连滚带爬。
苏荒没跑。他趴在洞口,指环烫得几乎握不住。烫意从掌心窜上小臂,灰斑像被火烤,隐隐作痛。
"该走了。"疯僧站起来,骨指指向洞口最深处。
那里有一条约莫一人高的裂缝,黑黝黝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湿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裂缝壁上湿漉漉的,指环的灰光照上去,映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第三口泉的通道。"疯僧回头,"现在泉底乱了,正好混进去。等他们把泉水封死,就再没机会。"
苏荒看着裂缝,又看了一眼外面逃跑的人。火把光在远处晃成一片,喊叫声被渊底的风撕碎,听不清内容。
"阿囡呢?"
"昨晚就不见了。"疯僧语气平淡,"留了根骨棒。"
苏荒想起那根细骨棒。拔出来时指环震动,里面传出阿囡的声音:"我在下面等你。"当时他以为她是去了倒悬殿,现在想,她可能是提前进了这条裂缝。
"我先下去。"苏荒说,"找到她再上来。"
"下去就别想同时上来。"疯僧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通道只通青铜殿,不通地面。你从那边出来,得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以后再说。"疯僧已经爬向裂缝,"走吧。泉要封了,迟了就关死。"
苏荒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他摸了摸指环,掌心的灰斑热得反常,像在催他。他翻身爬进裂缝。
裂缝比看起来深。里面是湿的,岩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青苔滑腻。他手脚并用地爬了约莫二十丈,脚下突然空了——
他掉下去。
不是摔。是落在一层水膜上,水膜托着他,缓缓下沉。周围全是水,但不是泉水,更稠,更凉,指环在这种液体里发光更亮,把四周照出一片灰蒙蒙的光晕。
他往下落。灰光照亮岩壁,壁上刻满字,和石壁上那些同一套,但更密、更旧,有些笔画磨平了,只剩浅浅凹痕。他数着,三百六十五个,一年天数,刻的是一部什么经文,他一个字不识。
落了不知多久,底部到了。
不是地面。是一扇门。
青铜门,两扇合拢,高约两丈,宽一丈。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中间一只眼睛的浮雕,眼睛闭着,眼皮纹路清晰,像在沉睡。
苏荒浮在水膜上,面对那扇门。指环在他手指上转了半圈,铜面朝向闭眼浮雕。
浮雕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死盯着,绝对发现不了。
苏荒屏住呼吸。
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金子,缓缓流开,把门面映成一片光。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