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城市迷宫，结构师的本能
巨型傀儡沉重的金属脚掌踏在废弃工地的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巫十九双腿死死夹住傀儡冰冷的脖颈，上半身随着傀儡奔跑的节奏剧烈颠簸，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身后，是已经被远远甩开的地下车库出口，但那三头钢铁野兽的引擎轰鸣，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疯子！你这个疯子！”乌鸦的尖叫声从下方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像一只可笑的树袋熊，双手双脚死死抱住傀儡粗壮的小腿，整个人随着傀儡的步伐，在离地一米多的高度上剧烈摇摆，脸色比刚才在深渊里还要白。
“闭嘴！”巫十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视线在前方由钢筋、水泥和生锈脚手架组成的杂乱丛林中飞速扫过，大脑如同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规划着下一步的路线。
这片位于城市边缘的工业废弃区，是地图上的灰色地带。
主干道在几百米外，但他们根本不敢上去。
这尊近四米高的钢铁巨人，一旦出现在公路上，就等于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火把，只会招来更密集的火力。
“嗡——”
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如同巨型蚊虫振翅的声音。
巫十九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夜空中，一架巴掌大小的无人机正悬停在他们头顶百米处，机身下方一个微小的红点，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们。
紧接着，那红点闪烁了一下。
“趴下！”巫十九几乎是凭本能发出嘶吼。
她猛地俯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傀儡宽厚的后颈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连串细小的、带着炽热尾迹的子弹，如同死神的冰雹，“哒哒哒”地倾泻而下，在傀儡巨大的金属身躯上迸溅出密集的火星。
金属外壳被打得叮当作响，虽然没能击穿，但那巨大的动能依旧让傀儡的奔跑姿势一个踉跄。
抱着小腿的乌鸦发出一声惨叫，差点被甩飞出去。
“跑不掉的！目标太大了！这东西的能源也快耗尽了！”乌鸦绝望地大喊，他能感觉到抱着的大腿内部，某种能量流动的嗡嗡声正在减弱，“我们把它扔了！找个下水道钻进去！快！”
巫十九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无人机射出的子弹还要冰冷。
她低头，透过傀儡肩甲的缝隙，看了一眼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固定在另一侧肩膀上的宁千机。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丢下傀儡？
她比谁都清楚，这尊被宁千机称为“庚金力士”的傀儡，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或载具。
它是宁家工匠传承的一部分，其内部结构与宁千机的精神力有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在地底深处，正是这具傀儡的存在，才像一个灵魂的锚点，让数次分魂后濒临崩溃的宁千机，没有彻底魂飞魄散。
现在丢掉它，无异于拔掉重症病人的呼吸机。
“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巫十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但乌鸦却从中听出了浓重到化不开的杀意，顿时吓得噤声。
又一轮扫射袭来，这次更加密集。
巫十九操控着傀儡狼狈地扑倒在一堵半截的断墙后，扬起漫天烟尘作为暂时的掩护。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显然，后方的“清道夫”已经放弃了在大路上包抄，直接开着越野车碾过废墟，冲了进来。
傀儡胸腔内的红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这是能量即将告罄的征兆。
前方是一栋未完工的烂尾楼，像一头巨大的水泥怪兽，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它空洞的眼窝。
大楼的正面已经被追兵的路线封死，侧面则是一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由巨大预制板构成的围墙。
死胡同。
巫十九的心沉了下去。
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身手翻墙逃离，但她绝不可能扛着一个昏迷的宁千机和一个累赘乌鸦，在三支战术小队的围捕下跑掉。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从脚底慢慢淹没上来。
就在这时，她肩膀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是宁千机。
他依旧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紧蹙起，但他的右手，那只曾抚过千年石柱、解开地磁浮屠的手，却在无意识中，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梦中拂去什么东西。
最终，那根苍白的手指，越过巫十九的视野，直直地指向了侧面那堵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厚重的承重墙。
巫十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看着那根手指，又看了看那堵墙。
理智告诉她，那是一堵至少四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墙，用来支撑整栋大楼的重量，就算用破拆镐也要花上半天功夫，更何况是能量即将耗尽的傀儡。
可是一种源自并肩作战多次的、几乎非理性的直觉，却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
信他。
就像在地磁浮屠前
没有时间犹豫。
“抓稳了！”她对着下方发出一声咆哮。
下一秒，她将傀儡体内最后残存的能量悉数调动，灌入傀儡的右臂。
那条由金属与符文构成的巨臂猛地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傀儡的铁拳，如同攻城锤般，悍然砸在了宁千机手指所向的那面墙壁上。
粉尘与碎石爆炸般地四散飞溅。
乌鸦闭着眼发出凄厉的尖叫，以为他们要被活埋在倒塌的建筑里。
但预想中的坍塌没有发生。
烟尘散去，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破洞之后，并非实心的土石，也不是扭曲的钢筋。
那是一条宽敞得足以让两辆卡车并行的内部通道，地面平整，两侧还预留着管线的凹槽。
它像一条隐藏在巨兽体内的血管，贯穿了整栋大楼，直通向无人知晓的另一侧。
巫十九怔住了。
她猛然回头，看向宁千机。
他依然在昏迷，那只手指在完成使命后，便无力地垂落下去，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个巧合的梦游。
但巫十九知道，那不是巧合。
这个男人，即使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里，他那作为顶尖结构工程师的本能，他那勘破万物内部构造的“分魂”奇术，依然像雷达一样被动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他或许不知道什么是追兵，什么是危险，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栋大楼不是一栋楼，而是一张由承重结构、剪力墙、薄弱点和工程通道组成的、可以被无限利用的三维地图。
他为她指出的，是这条水泥巨兽身上最脆弱的“血管”。
“坐稳了！”
巫十九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
她不再是没头苍蝇，她有了一位神级的、虽然正在睡大觉的领航员。
她操控着傀儡，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这条内部通道。
巨大的身躯在通道内奔跑，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一列失控的地铁。
后方，追来的越野车被那面倒塌的墙壁和复杂的建筑结构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在视野里。
“无人机还在！他们会从另一头堵我们！”乌鸦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虽然依旧惊恐，但总算多了几分逻辑。
“闭嘴开车。”巫十九言简意赅。
冲出大楼，眼前是一片更加复杂的、由未完工楼盘组成的迷宫。
数十栋一模一样的烂尾楼方阵般排列，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头顶的无人机如同一只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巫十九刚想随便挑个方向，肩膀上的宁千机又有了动静。
这次，他的头无意识地、轻轻地靠向了左边，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三点钟……剪力墙……预留……空洞……”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巫十九听见了。
她毫不犹豫，立刻操控傀儡，朝着左手边三点钟方向的一栋楼房墙壁，再次撞了过去！
“轰隆！”
又是一面倒塌的墙壁，墙后果然是一个尚未安装电梯的垂直井道。
傀儡巨大的身躯刚好能卡在井道里，它用双臂撑住井壁，巨大的力量让混凝土簌簌落下。
巫十九操控着它，如同一个笨拙的攀岩者，从井道向上攀爬了三层楼，然后再次撞开墙壁，进入另一条走廊。
就这样，在宁千机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只言片语“指引”下，巫十九驾驶着这尊钢铁巨人，在这片烂尾楼迷宫中上演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穿墙术”。
她不再遵循任何道路，建筑本身，就是他们的道路。
他们时而撞穿消防通道的薄墙，时而踏碎预制板铺就的楼顶，时而沿着巨大的排污管道滑行。
每一次转向，每一次破壁，都精准地利用了建筑结构上的薄弱点和规划中预留的、不为人知的空间。
后方的追兵彻底被搞懵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点在战术地图上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逻辑的方式移动，穿过一栋又一栋实体建筑，让他们精心布置的包围圈成了一个笑话。
偶尔有几辆越野车试图跟进，不是被倒塌的建筑残骸堵住去路，就是陷进了被傀儡踏穿后暴露出来的地基坑里。
距离，被一点点拉开了。
只有头顶那架不知疲倦的无人机，依旧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
傀儡胸前的红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仿佛随时会熄灭。
它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而凝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的枷锁。
巫十九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她操控着傀儡，撞开最后一堵砖墙，冲进了一片被高墙和茂密树木包围的阴影里。
外界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隔绝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檀香味，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头顶的无人机，似乎因为这片区域过于密集的树冠遮挡，信号受到了干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不甘地向高空拉升。
暂时安全了。
巫十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全身的肌肉都传来抗议般的酸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院落，院子中央，一座小小的、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的殿宇，在斑驳的树影下，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固执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