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傩面围杀，针出奇效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骨缝里转动，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们手中的物件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怪异的光泽：惨白的骨笛、磨损严重的铜钱串成的短剑、一面绷得紧紧的、颜色黯淡的皮鼓，鼓面纹路细腻得令人不适，还有一根漆黑的哭丧棒，一杆破烂的招魂幡，一枚系着褪色红绳的铜铃，以及几根手指粗细、顶端尖锐的黑铁钉。
萧清雪低低吸了口气，左手猛地握向腰间剑柄，肩膀刚一动，便是一阵细微却压抑不住的颤抖。
剑只拔出三寸，寒光一闪，她的指节就因为疼痛和脱力而泛白，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锵”的一声轻响，随即无力地滑回去半截。
她额角沁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伸手按住她握剑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别动，”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后背那道被银线扫过的地方，灼痛和麻木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冰冷的蚂蚁在骨头上啃噬，“你看着后路。”
说完，我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啦”的轻响，与对面那整齐划一的、关节扭动的“咔”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七个傩面人停在了原地，面具上油彩绘制的悲喜怒嗔，在越发昏暗的光线下凝固成非人的表情，只有那空洞的眼眶后面，似乎有冰冷的东西在转动。
不能硬拼。
念头在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们动作一致得可怕，显然受控，硬碰硬我和萧清雪都得交代在这。
手艺……对，手艺。
我的手摸向怀里，指尖触到那本被汗水和之前暗渠里的污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笔记本。
这是师傅留下的，里面有很多潦草的、只有我大概能看懂的笔记和图样。
我快速撕下靠近封底的一张空白纸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咬破右手食指指尖，锐痛传来，血珠立刻涌出，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忍着后背的剧痛，尽可能稳住手，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地画起来。
不是什么高深的符箓，师傅的笔记里提过，对付某些受制于外物的“活傀”，最简单的困灵血符配合干扰其核心连接点，有时比蛮力更有效。
线条歪歪扭扭，血迹在纸上洇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意念，是缝尸人安抚、引导、拘束魂魄的那一丝本源气劲，通过血液和特定的轨迹激发出去。
画完最后一笔，指尖的血几乎将那一小片纸染透。
我捏着这张温热、粘腻的血符纸，猛地抬头，盯住离我最近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手持惨白骨笛的傩面人。
他（或者说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面具微微偏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脚下发力，蹬开湿滑的石头，身体前冲，将手中的血符纸用尽全力，“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傩面人冰冷的、绘着油彩的面具上！
“噗——！”
血符触及面具的刹那，并非燃烧，而是像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湿木头上，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烟雾！
那面具表面猛地亮起一圈黯淡的红光，随即迅速龟裂、发黑！
“嗬……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气泡破裂的惨叫，猛地从面具后爆发出来！
那傩面人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手中的骨笛“啪嗒”掉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想去抓挠脸上的面具，却又似乎畏惧那灼热和红光，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身后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同伴身上。
成了！
但没时间高兴。
就在我拍出血符、青面傩面人惨叫后退的瞬间，其余六个傩面人，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只有骤然爆发的、带着破风声的攻击！
左侧，那柄磨损的铜钱剑带着“哗啦”的脆响，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直刺我的肋下！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右侧，沉重的哭丧棒带着一股阴风，劈头盖脸砸向我的头顶！
正面，那面人皮鼓被另一只戴着哭丧面具的手狠狠拍下，“咚”的一声闷响，并非惊天动地，却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耳膜刺痛，眼前甚至晃了一下——鼓声有古怪！
还有招魂幡兜头罩下，带着腐朽的布料气味；铜铃被摇动，发出急促的、扰乱心神的“叮铃”声；黑铁钉不知从哪个角度悄无声息地扎向我的下盘！
配合紧密，封锁了我所有闪避的空间！
电光石火间，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我猛地向左拧身，几乎是贴着铜钱剑的剑锋滑过，冰冷的剑气擦着我的腰侧掠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同时，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旧皮套——那是我随身携带的工具包。
指尖触到熟悉的、微凉的金属质感。
抽针！
不是一根，是夹在指缝间的三根特制银针。
针体比寻常缝衣针更长更细，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尾部穿着坚韧无比、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显现出极淡暗红色的“子午线”。
手腕一抖，没有去看，纯粹凭借肌肉记忆和对“结构”的本能理解。
“嗤！嗤！嗤！”
三根银针化作肉眼难辨的银线，精准地射向右侧那个正将哭丧棒抡圆了砸来的傩面人！
不是射向要害，而是射向他握棒手腕、手肘、以及肩关节三处！
针入肉的感觉通过指尖传来，细微的阻滞，然后是顺利的穿刺。
那个傩面人的动作猛地一僵，砸下的哭丧棒在半空顿住，手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僵直状态，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部分力气和控制力。
黑线在空中微微一绕，缠住了他僵直的手臂。
我顺势一个矮身，避过罩下来的招魂幡和刺来的黑铁钉，左手撑地，右脚猛地向后蹬出，狠狠踹在那个摇铃的傩面人膝盖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那傩面人身体一歪，摇铃的动作变形，铜铃脱手飞出。
但正面拍鼓的傩面人再次举起了手。
“咚！”
第二声鼓响！比刚才更沉，更重！
这一次，不仅仅是心脏收缩。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波动，随着鼓声猛地撞进我的脑子！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里搅动，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后背的伤口都剧烈抽痛起来！
是音攻！不，更像是某种精神冲击，或者……魂魄层面的干扰！
不能让他再敲下去！
我强忍着头晕目眩和恶心感，将最后一根银针捏在指尖，身体借着蹬腿的反作用力向前扑去，不是扑向敲鼓的傩面人，而是扑向被我三针定住、手臂僵直的哭丧棒傩面人！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捏着银针的手快如闪电般在他僵直的手臂上一划！
“嗤啦！”
特制的银针锋利异常，连同他紧身黑色劲装的衣袖，以及下方的一层皮肤，一起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多少血流出，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但这不是目的。
我的目标，是他手臂关节处，我刚刚钉入银针的地方。
那三根银针除了限制活动，针尾穿着的子午线，在刺入的瞬间，已经像活物般，顺着肌肉筋膜的细微缝隙，悄无声息地探向了更深处，缠绕住了某个更关键的“节点”。
此刻，我手腕一抖，指尖勾动那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猛地一抽、一绞！
“咯……”被定住的傩面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整个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垂了下去，哭丧棒掉在地上。
更关键的是，他握棒的五根手指，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内部的“线”被我这一下彻底绞乱了。
他暂时废了。
借着这个掩护和阻滞，我翻滚着拉开距离，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脑袋里的眩晕感还在一波波袭来，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冷汗混着泥土和背后的血水，黏腻地贴在身上。
那个敲鼓的傩面人第三下似乎被我的突袭打断了，鼓槌停在半空。
其他几个，铜钱剑被我闪过，招魂幡挥空，铁钉刺入泥土，摇铃的膝盖受创，动作明显迟滞。
而最初被我血符拍中的青面傩面人，还在那里抱着脸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嗬嗬声，面具裂纹处渗出暗红的、粘稠的液体。
暂时的僵持。我撑着膝盖，快速扫视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特殊怨念聚合体：‘傩傀’（受控型）。】
【状态分析：个体魂魄残缺，受外部‘傀线’操控，行动统一。】
【缝合价值评估：单体魂魄完整度低，但‘操控核心’蕴含特殊技艺‘控傀术’残片。】
【任务触发：尝试‘缝合’当前傩傀（任意一具），解析并破坏其核心操控连接（脑后傀线接驳点）。】
【当前‘缝合’完整度估算：17%。】
【建议：优先破坏脑后傀线接驳点，可极大提升‘缝合’效率及奖励获取概率。】
控傀术？傀线？脑后接驳点？
系统提示音带来的信息瞬间冲散了部分眩晕。
我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向离我最近的、那个手持铜钱剑的傩面人后脑。
灰白的天光下，他脑后黑色的短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凝聚起仅有的一点清明，努力聚焦。
看到了！
极其细微的，比蛛丝还要透明的线，从他后脑勺下方，耳根后一点的位置延伸出来，向上，然后……隐没在空气中？
不，不是隐没，是延伸向了远处，指向我们刚刚逃出的、那片乱石滩后方稀疏的枯树林方向！
不止他一个！
我迅速转头，看向其他人皮鼓、招魂幡、铁钉傩面人……无一例外，在他们几乎相同的位置，都有一根极细的、近乎无形的丝线，延伸向同一个方向——那片在傍晚灰光中显得越发阴森寂静的山林！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真人，甚至不算完整的僵尸或鬼物，是被人用这种诡异丝线操控的“傀儡”！
陈玄礼？
还是他背后的人？
控制点……就在那片林子里！
怪不得动作整齐划一！怪不得毫无生气！
就在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的瞬间——
“哔——！！”
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哨响，猛地从远处那片山林深处炸开！
声音凄厉，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哨音响起的刹那，面前六个还能活动的傩面人（青面那个还在抱着脸抽搐），动作同时一顿！
紧接着，他们做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
没有继续攻击，没有试图抓捕。
那持铜钱剑的、拍人皮鼓的、摇铃的、舞幡的、扔铁钉的，还有被我踹伤膝盖的那个，仿佛接收到了最高指令的机器，同时、整齐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跟磕在鹅卵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退到距离我们约五米远的位置，他们停了下来。
下一刻，在我和萧清雪凝重的注视下，这六名傩面人，连同那个还在痛苦低吟的青面同伴，缓缓地、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我们。
面对着那片传来哨响的、幽深的山林。
然后，他们迈开了脚步。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缓慢、关节作响的诡异步伐，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却异常迅捷的、近乎跳跃的步法，以一种非人的、违背常理的协调性，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枯树林的阴影之中。
青面的那个，也被最后经过的哭丧面具同伴，半拖半拽着，拉进了林子。
转眼间，河滩上只剩下我和萧清雪，还有地上掉落的骨笛、铜铃，以及那面颜色诡异的人皮鼓。
风穿过乱石滩，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淡淡的、残留的焦糊与血腥味。
远处山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围杀和诡异的哨响，只是一场幻觉。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残留的麻痹感而微微颤抖。
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那片山林，以及那几根最后消失的、若有若无的透明丝线曾经存在的方向。
萧清雪踉跄着挪到我身边，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和更深的凝重：“它们……撤了？那些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污迹，指尖触到自己冰凉的脸颊。
然后，我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几件掉落的怪异兵器，又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指，最后，视线落在指尖尚未完全干涸的、那一点用来画符的暗红血迹上。
针线手艺，对上了傀儡丝线。
“嗯，”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信，“有人在山里钓着线。”
“我们这条差点上钩的鱼，得去看看，钓鱼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