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薇搬进来的第一个早上,别墅餐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七点整,林寻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小米粥、煎饺、凉拌黄瓜、酱牛肉、蒸蛋羹,还有一碟花生米。六菜一汤的阵仗,摆了小半张餐桌。
苏清影先到的。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的是今早的财经简报。她面前只放了一碗粥、一小碟酱牛肉,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
七点零五分,唐若薇从楼梯上冲下来。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白大褂没穿——大概是记住了苏清影昨天那句"白大褂别穿进餐厅"——头发扎成高马尾,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倒是亮的。
"好香!"她一屁股坐在苏清影右手边,拿起筷子就伸向煎饺,"林寻你这手艺真的可以申请非遗——"
"先喝粥。"林寻把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哦。"唐若薇乖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筷子又伸出去,夹了一只煎饺、一块酱牛肉、一筷子凉拌黄瓜,盘子里的菜在她面前堆成小山。
苏清影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本来想夹那盘凉拌黄瓜的,结果唐若薇的筷子抢先一步,把最上面那块黄瓜夹走了。苏清影没说话,筷子转向酱牛肉——唐若薇又伸过来了,夹走最大的一块。
苏清影的筷子顿了一下。
"唐医生,"她的声音很平,"你夹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了一晚上!"唐若薇嘴里塞着煎饺,含混不清地说,"昨天扎完针反跳疼得我半夜没睡好,早上起来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林寻你这煎饺什么馅的?韭菜鸡蛋?绝了。"
她又夹了一只。
苏清影的筷子再次转向蒸蛋羹。这次她学聪明了,直接把整碗端到自己面前。
唐若薇抬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苏总,你平时吃这么少?"
"够了。"
"可你昨天也没吃几口晚饭。"
"我胃口小。"
"你脸色不太好。"唐若薇放下筷子,正经了一秒,像医生的本能反应,"眼圈有点青,睡眠不好?"
苏清影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视线掠过唐若薇面前那座"菜山",又看了一眼林寻——后者正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花生米,好像没注意到餐桌上的筷子战争。
"林寻,"苏清影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唐医生搬进来之后,客房只剩一间了。"
"嗯。"林寻点头,"我知道。"
"如果再来人——"
"到时候再说。"
苏清影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唐若薇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埋头苦吃。她把蒸蛋羹的碗拉过来——苏清影刚端走的那个——舀了一大勺。
"哎,苏总,这个蒸蛋你不吃吧?我帮你——"
"我吃。"苏清影把碗拉回来,筷子在碗里划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自己来。"
林寻抬眼看了一下苏清影。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筷子夹起一小块蒸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动作很慢。比平时慢。
唐若薇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看苏清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山的盘子,再看了看林寻。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她小声问。
"没有。"林寻说,"多吃点,你太瘦。"
唐若薇立刻又夹了一只煎饺。
苏清影的筷子在碗沿上又磕了一下。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唐若薇吃得风卷残云,苏清影吃得慢条斯理,林寻居中,偶尔给唐若薇添粥,偶尔给苏清影递纸巾,两头都不偏不倚。
吃到后半段,唐若薇终于放慢了速度。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撑了。"她看着林寻,"你这手艺真的可以申请专利。"
林寻没说话,把桌上的空盘子收了几个。
苏清影放下筷子,拿起平板,继续看财经简报。但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翻页。
唐若薇站起来帮忙收盘子,经过苏清影身后时,苏清影忽然开口:
"唐医生。"
"嗯?"
"你那本古籍,看完放好,别到处放。"
"哦,好。"唐若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古籍?"
"你昨天搬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哦——那本《太素经脉考》?那是我爷爷留下的。"
"你爷爷?"
"嗯,中医泰斗,唐振邦,听说过吗?"
苏清影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唐振邦……京城唐老?"
"对!你居然知道!"唐若薇眼睛亮了,"我爷爷在针灸界地位很高的,可惜——"她顿了顿,"他去世前留了一箱子书给我,大部分我看不懂,但那本《太素经脉考》我翻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林寻从厨房探出头。
"里面的经脉走向和现代解剖对不上,有些穴位根本不存在于人体。"唐若薇抱着盘子站在餐厅门口,"我怀疑是古人瞎编的——"
"不是瞎编。"林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是修真经脉。"
唐若薇愣住。
苏清影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向厨房方向。
"修真经脉?"唐若薇重复了一遍,"你意思是——"
"那本书不是普通医书。"林寻端着最后几个盘子走出来,擦了擦手,"里面的穴位是修真者用的,普通人找不到,也扎不进去。"
唐若薇抱着盘子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苏清影看着林寻,又看了唐若薇一眼。
"所以,"苏清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爷爷留下的书,是修真功法。"
"残卷。"林寻纠正,"不全。"
唐若薇终于回过神来。"那我练了这么久的站桩——"
"你练的是基础版,和那本书里的高级版不一样。"
"我能不能——"
"等你经脉通了再说。"
唐若薇还想追问,苏清影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平板夹在臂弯里,经过唐若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唐医生。"
"嗯?"
"你爷爷的书,别让外人看到。"
说完她上了楼。
唐若薇站在餐厅门口,抱着盘子,看着苏清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总今天……"她转头看林寻,"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寻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没有。"他说。
但唐若薇注意到,林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落在了楼梯方向。
上午十点,唐若薇回客房翻那本《太素经脉考》。她坐在床沿,书摊在膝盖上,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古文。
"修真经脉……"她喃喃自语。
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手稿,是她爷爷的字迹。她翻到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标注了十几个她从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穴位名称——"灵台""紫府""气海""命门"……有些字她认识,有些完全陌生。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图,想发给林寻。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又放下了。
她想起苏清影早上筷子打架的样子。想起那句"客房只剩一间了"。想起苏清影说"唐医生"时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语气。
唐若薇不是傻子。
她把手机放下,合上书,靠在床头。
"危机感……"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二楼阳台。
苏清影站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咖啡。她看着楼下后院里唐若薇蹲在花坛边翻那本古籍的背影,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早上餐桌上的画面——唐若薇夹菜时林寻递纸巾,唐若薇说饿时林寻推粥碗,唐若薇问问题林寻耐心回答。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呼吸。
苏清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她放下杯子,转身回屋。
路过客房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唐若薇翻书的声音。
苏清影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三秒后,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