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在照影盟住下的第五天,已经能把灯焰在丹田里藏一炷香不跑出来。
"你爹当年用了三个月才做到你现在这样。"
她蹲在苇棚门口,一边剥毛豆一边说,"你不是天赋好,你是怕。怕灯焰跑出来被宗门的人看见,你就死。"
沈烛没接话。
他盘着腿坐在苇席上,闭着眼,感觉那粒淡青色的火星安安静静待在丹田位置。
不跳,不晃,像一颗睡熟了的豆子。
阿草在棚子外面跟村里的大婶学补网。
日子好像真的慢了下来。
顾野是傍晚回来的。
沈烛听见船桨声,睁开眼。
他走出苇棚,看见顾野把船撑到木桩边上,然后回身把一个人从船里扶了出来。
那个人是个修士。
二十来岁,穿一件添油宗外门弟子的灰袍,但袍子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他左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大腿一直拉到膝盖,走路的时候整条腿都是拖着的。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顾野把他扶到梅婆的大苇棚里。
梅婆看见那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北边来的?"她问。
顾野点了点头。
"在苇荡东边的一个河汊里找到的。他趴在一截烂木头上,快死了。城卫在后面搜了他三天。"
柴叔已经从隔壁棚子出来了。
他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搭在那个修士的手腕上,闭着眼摸了半天脉。
"还活着。"柴叔说,"失血太多。先给他止血。"
大婶们端来热水,扯干净布条。
沈烛站在苇棚门口,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把那个修士搬上苇席。
那个人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见梅婆,嘴唇动了动。
"梅……梅婆婆……"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我是……我是从熄灯城来的……"
梅婆凑过去。
"你说什么?"她问。
"熄灯城……"那个人喘了口气,"点灯大典之后……宗门大搜捕……抓了好多人……"
沈烛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抓了谁?"他问。
那个人转过头,看见沈烛。他不认识沈烛,但他大概从沈烛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什么。
"灯奴寮……"他说,"那个老铁匠……还在地牢里……"
苇棚里安静了一瞬。
沈烛站在那里,没动。
"宗门……"那个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宗门发了令……那个老铁匠……勾结叛逆,放走钦犯……秋后……秋后问斩……"
"秋后是什么时候?"沈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
"霜降……"那个人说,"霜降那天……在鼓楼前面……公开点灯……"
他说到这里,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沈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苇棚的。
他只知道自己走到了村边的一块空地上,盘腿坐下来。
阿草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他闭着眼,想把灯焰稳住。
但是丹田那粒火星——
它在跳。
不是平时那种安安静静的待着,是在那里疯狂地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
它往胸口冲,往喉咙冲,往眉心冲。沈
烛使劲压,压不住。
他这五天练出来的那点本事,在这一刻像纸糊的一样。
灯焰从他眉心冒了出来。
不是针尖大,是鸡蛋大。
淡青色的光在傍晚的苇荡边上亮得刺眼,像一盏黑夜里的灯。
"沈烛!"阿草跑过来。
沈烛挥手让她别过来。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使劲把那团光往回按。
可是却按不下去,它在往外挣。
他脑子里全是老铁的脸。
老铁在灶前烤红薯的样子,给他塞半块玉佩的手,在点灯大典上持刀挡在他前面的样子,还有被城卫拖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霜降。
霜降还有多少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里到熄灯城,走路要一个月。
"放松。"
一只皱巴巴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梅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没看那团灯焰,她看着沈烛的眼睛。
"你的灯比你诚实。"她说。
她另一只手按在沈烛丹田的位置。
那只手很枯,很瘦,但是很稳。沈
烛感觉一股不属于他的、很沉很稳的力量从那只手里传过来,像一块石头压在那团疯狂跳动的火星上面。
火星慢慢不跳了。
它从眉心退回胸口,从胸口退回丹田,最后缩成一颗安安静静的豆子。
沈烛大口喘着气,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
"你刚才,"梅婆收回手,"差点把半座苇荡的人都招来。"
梅婆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想回去。"
"嗯。"
"你现在燃灯境。"梅婆说,"你知道熄灯城现在谁在那儿吗?钟长夜,照影境巅峰。你走进他的地盘,他不用动手,他看你一眼,你那盏灯就灭了。"
沈烛没说话。
"你回去,"梅婆说,"救不出老铁,你自己也得搭进去,老铁白死。"
"那我就看着他死?"沈烛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梅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没说让你看着他死。"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柴叔配的。"她说,"吃了。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正经的熄火法门。不是你爹那套——你爹那套是明焰境以后才用的。我教你的是最基础的,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到添油境,我让顾野带你回去。"
"三个月太久了。"沈烛说。
"三个月是最快的。"梅婆说,"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回去能打谁?打城卫?城卫里随便一个添油境的都能把你按在地上。"
她站起来。
"霜降还有四十天。"她说,"四十天,你把灯稳住,把添油境突破了,你才有资格站在熄灯城门口。"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烛。"她说,"你爹当年做了和你一样的梦——他要回去救人。他回去了,结果呢?他被人扣了三十年。"
她没回头。
"你别学他。"她说。
那天晚上沈烛没回苇棚。
他一个人走到了苇荡深处那座小土地庙。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供桌上的木盒子他没打开。
他就在供桌前面坐下来,盘腿,闭眼。
那半颗灯芯就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发着淡青色的光。
沈烛感觉自己丹田那粒火星,和盒子里那半颗灯芯,隔着一块木板,一起轻轻跳了一下。
像两颗心脏。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丹田里那粒火星比昨天稳了一点。
不是练出来的稳——是那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出小庙,苇荡上太阳刚升起来,白花花的芦苇穗子一片亮。
阿草在庙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窝头。
"梅婆婆说你在这儿。"她把窝头递给他。
沈烛接过来,咬了一口。
"多久?"阿草问。
"三个月。"沈烛说。
阿草点了点头。
她没说"你疯了",也没说"我跟你去"。
她只是说:"那这三个月我跟着你练。"
沈烛看了她一眼。
"你练这个干什么?"
"万一你回去的时候,"阿草说,"我也能帮上忙呢。"
沈烛没说话。
他咬着窝头,看着前面的苇荡。
四十天。
他得在四十天里学会他爹三年才学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