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们再次来到城北河道。
这次人更多了。老周带了他的团队,三个人,都是做过水下工程的。林小雅联系了城北分局的一个朋友,以“水下考古发现疑似文物”的名义申请了临时作业许可。名义上是文物,实际上我们要捞的是别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我们到了河边。冬天的太阳挂在灰白色的天空上,照在水面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冰。河风比昨晚小了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老周的团队开始从车上卸装备,声呐、绞盘、潜水服、氧气瓶、金属网兜、防水袋,一样一样摆在河岸上。
林小雅在岸边铺开地图,用红笔标记了庙基的精确位置。庙基在河道弯道内侧,离岸大约十五米。水深在两到三米之间,但庙基地宫的位置可能更深,因为建筑残骸抬高了河床,地宫入口在淤泥下面将近半米。
“我上次下去的时候,”老周蹲在地图旁边,指着庙基主殿的位置,“井口在东侧。井壁是石砌的,外层用灰浆和碎石填缝,内层是骨头和石头混着砌的。外层的灰浆早就朽了,一撬就碎。但内层的骨头嵌得很紧,像是被人刻意卡进石缝里的。我用手试过,拽不出来。”
“那怎么拆?”
“用撬棍从外侧往里推。把石头一块一块卸下来,骨头自然就松了。但要注意,内层的骨头和镇物结合得很紧,一碰就可能碎。碎了,里面的残魂就可能散掉。”
林小雅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尽量完整取下来。”
老周也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穿潜水服。他的队员帮他检查氧气瓶和呼吸器,确认通讯设备正常。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即使穿着干式潜水服,水下待的时间也不能超过四十分钟。老周计划分两批下水,第一批四十分钟,上来休息半小时,再下第二批。
下午一点,老周和另一个队员下水了。水面翻起一阵白浪,然后归于平静。只有一串气泡从水下冒上来,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我守在笔记本电脑前面,声呐实时扫描的图像一帧一帧地刷新。老周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亮点,正沿着绳索向庙基方向移动。
他到达庙基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亮点继续往里移动,进入了主殿的位置。屏幕上的暗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地宫的轮廓出现在屏幕上,方形空间,正中间是那口井。
“他到了。”负责水面设备的队员说,“正在准备拆井壁。”
屏幕上,老周的亮点停在井口边缘。然后开始移动,沿着井壁内侧缓慢地转。每到一个位置停一下,那是他在撬石头。声呐显示井壁的轮廓在一点点改变,外层的石头一块一块消失。
第一批骨头送上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金属网兜从水下被绞盘拉上来,里面装着十几块骨头。林小雅戴上手套,把骨头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防水布上。每一块骨头上都有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电筒侧着照,纹路就清晰了,像是一张张微小的蛛网嵌在骨头表面。
“这些纹路,”林小雅蹲在防水布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其中一块骨头,“比昨天何小雨身上的还密。像是被‘喂’了很久。”
“井壁里的骨头本来就是喂给井底那个东西的。”我说,“它们被砌在井壁里,一天一天地被吸走魂魄,一天一天地被镇物填满。时间越长,纹路越密。”
林小雅沉默了几秒,把骨头轻轻放在防水布上。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骨头越来越多。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林小雅把它们按大小和完整度分类,一排一排地摆在防水布上。到下午两点二十的时候,防水布上已经摆了将近两百块骨头。
“两百多块。”林小雅蹲在防水布旁边,声音发紧,“这不是一个人的骨头。”
“至少几十个人。”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们继续接网兜。老周在水下干了将近四十分钟,拆了井壁东侧的外层。每拆一块石头,就有一捧骨头被送上来。水面上的网兜一个接一个地满,我们在地上摆了一排又一排。
下午两点半,老周和队员浮上来了。两个人在河岸上休息了半个小时,喝了些热水,换了新的氧气瓶。老周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紫,但精神还算清醒。他坐在岸边,把面罩摘了,看着我。
“下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说,“外层石头拆掉之后,内层的骨头露出来了。那些骨头不是单独嵌在石缝里的,它们之间用某种黑色的东西粘着,像是干涸的胶。我试着撬了一块,骨头没碎,但粘着的东西裂了,里面冒出一股黑烟。我赶紧松手了。”
“黑烟?”
“很淡,在水里散开了。但我当时感觉不对劲。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麻了一下。几秒钟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脑子里闪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老周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一个女的。躺在地上。周围全是黑的。她身上全是骨头。活的骨头,在爬。”
我看了林小雅一眼。她的表情很严肃,但没说话。
“第二批我打算从井壁西侧拆。”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东侧的外层拆得差不多了,内层的骨头我暂时不碰。西侧和北侧的外层还完整,先从外围入手。把外层全部拆掉,内层的骨头就好取了。”
下午三点,老周和队员第二次下水。这次他们带了两根撬棍和一把液压剪,准备把西侧的石条整块卸下来。声呐屏幕上,两个亮点移动到井壁西侧,开始作业。
第五批、第六批、第七批骨头送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河面上的光从银白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铅灰色。防水布上摆满了骨头,大大小小,将近四百块。林小雅的分类工作越来越慢,因为有些骨头太碎了,需要用镊子一块一块夹起来。有些骨头上还粘着那种黑色的东西,硬邦邦的,指甲掐不进去。
下午四点二十,老周的通讯器响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
“……下面……不对……”
林小雅凑到通讯器前:“老周?什么情况?”
“……井底……有声音……像在……念什么东西……”
“什么声音?听不清吗?”
“……不是……念……是……在叫……”通讯器里沙沙的杂音更大了,老周的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它在叫……我的名字……”
林小雅脸色变了。“老周,立刻上来!”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上来了。在爬。”
屏幕上,老周的亮点开始从地宫位置往上升,速度很快。另一个队员的亮点紧跟在后面。水面开始翻涌,气泡越来越密集。十几秒后,老周的头冲出水面。他一把扯掉呼吸器,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队员跟在他后面浮上来,情况也差不多。
我们把两个人拉上岸。老周坐在河岸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队员稍微好一些,但也在喘气,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它在叫名字。”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在井底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水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很远,但很清楚。它在叫‘周永年’。我的名字。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回答了吗?”林小雅问。
“没有。我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差点松了撬棍。然后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我感觉手里的撬棍在发热。我赶紧松手了。撬棍掉在井壁上,弹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撬棍掉下去的时候碰了我一下,就留了这个印。”
林小雅蹲下来看那道红印。形状很奇怪,不是线状的,更像是一个圆形的印记,中间有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它在看你。”林小雅低声说。
老周把手缩回去。“我今晚回去得烧柱香。”他说。
我们把最后几兜骨头搬上车。老周的团队收拾装备,比平时快了很多。所有人都想离开这个地方。天已经快黑了,河面上的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暗沉的铅灰色。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站在河边,看着漆黑的河面。井底那个东西叫了老周的名字。它知道老周是谁。它还在井底,在水面下面,在井壁的内层骨头下面。老周说它“在叫”,还说它“在笑”。
石老师1974年封了井,但没有处理它。他绕着走的。他怕。现在我也知道为什么了。
回殡仪馆的路上,林小雅开车。后排座位上堆着几个大袋子,里面全是骨头。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一闪一闪地掠过那些袋子。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老周说它在叫名字。”我开口。
“嗯。”
“它叫的是老周的名字。老周是第一个下去的人。它记住了他。”
林小雅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它认识人?”
“不是认识。是‘记住’。每一个下去过的人,它都会记住名字。石老师1974年下去过,它可能记住了石怀远。老周今天下去了,它记住了周永年。”
“那你呢?”林小雅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上次下去了。它记住了你吗?”
我想了想。上次我下去的时候,井底那颗头是何小雨。何小雨在井底待了那么久,她可能帮我挡着什么。或者,她没有挡,但那个东西还没注意到我。今天我没有下水。但老周下去了,它叫了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但它迟早会叫我的。”
车驶入殡仪馆的院子。老刘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车。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我把袋子从车上搬下来,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上,嘴唇紧抿着。
“多少?”他问。
“四百多块。”我说。
老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我抱着袋子跟在后面。经过西区走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17号冷柜的门静静地关着,里面何小雨的遗体安安静静地躺着。明天,我要把她搬到阵里去。然后处理这些骨头。
身后,老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脸,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看口型,他说的是两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