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在厮杀,城门楼里也在厮杀。
只不过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敌人是死亡。
象兵一战,抬下来的伤兵把医馆塞得满满当当。战象踩踏造成的伤比刀箭更可怖,有人整个胸腔塌了,有人腿骨粉碎。
有人被刀牙划开长长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
骆珠已经两日两夜没合眼。
医馆里弥漫着药气、血腥气和汗气,混在一处,熏得人眼睛发酸。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一个挨一个,全是伤兵。
她跪在伤兵中间,青鸾灵魄的青光从掌心源源不断涌出。那青光温润柔和,覆在伤口上,
血慢慢止住,外翻的血肉一寸寸收拢,把一缕将断未断的气,硬生生续回来。
一个被踩碎腿骨的青年本已气息奄奄。她双手覆上那狰狞伤口,青光流转,碎裂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活神仙……”有妇人喃喃,“是活神仙下凡……”
骆珠却没有半分“神仙”的轻松。
每救一个重伤的人,她的脸就白一分。青鸾主生机,可这生机不会凭空来,烧的是她自己的精元。
她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到后来,连拧开药瓶木塞都要试两次。
“骆珠姑娘,你歇会儿吧。”帮忙的妇人看不下去,“你这样熬,身子要垮的。”
“没事。”她头也不抬,声音已经沙哑,“下一个。”
她哪会不知累。她只是不敢停。手一停,底下这个人,可能就没了。
午后,抬进来一个汉军老兵。
那老兵五十多岁,腿上中了一刀,伤得其实不重,却不肯治,挣着要往城头上爬,嘴里直嚷嚷,说自己还能杀一个,别浪费药材,留给年轻的。
骆珠拦住他。
“躺下。”
“姑娘,我真没事,我这把老骨头……”
“我说,躺下。”
骆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兵被她按住,她利落地剪开裤腿,清创,敷药。
老兵还在絮叨。
“真不用,省点药,省点力气,我都这岁数了,活够本了,那些娃娃们还小……”
骆珠包扎的手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盯着那老兵,连日熬红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火气,连声音都拔高了。
“什么叫活够本了?谁告诉你,年纪大的就该死,年轻的就该活?”
“到了我这儿,没有什么老的小的、汉人的骆越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救。你再敢说一句不活了,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听见没有!”
那老兵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医馆里也静了一瞬。谁也没见过,这个总是温和利落、救人时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姑娘,发这么大的火。
骆珠骂完,眼圈却红了。她低下头重新包扎,手上的动作,反倒放得更轻。
“都得活着。”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像说给老兵听,又像说给自己听,“一个,都不许死在我前头。”
那老兵浑浊的眼睛红了。他不再挣,老老实实躺着任她包扎。末了,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卒,
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睛。
这一幕,被刚送伤兵下来的陈牧看在眼里。
他站在医馆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傍晚时分,医馆送进来一个重伤的骆越青年。
那人胸口中了象兵一枪,失血过多,脸色灰白,眼看是不成了。骆珠拼尽全力,青光几乎凝成实质,
覆在他胸口,整整一炷香,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那青年悠悠转醒,迷蒙中,看见一个浑身笼着淡淡青光的身影,正伏在他身上。
“姑娘……”他气若游丝,抓住骆珠的手,“我看见……我看见你身上,有光。”
骆珠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
“那是药的光。”她哑声道,想把手抽回来。
那青年却摇头,眼神认真而执拗。
“药没有这样的光。”他盯着她,“暖得很。姑娘,你是神仙下凡。”
他没能再说下去,重伤乏力,又昏沉过去。
骆珠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怔了片刻。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心那层温润的青光正一点点收敛。她看得清楚,这光比她刚融合青鸾时更亮,也更凝实。
她的青鸾灵魄,在这一场场生死救治里,悄然又强了一分。
可与此同时,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她沉默地把手藏进袖子,
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按到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住。
陈牧这时才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递过一碗温热的粥。
“歇一歇。”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她藏在袖中仍藏不住的颤抖,眉头蹙起,“你这样透支,人还没救完,自己先倒下了。”
“我知道分寸。”骆珠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知道。”陈牧的声音沉下来,“青鸾主生机,可这生机是从你自己身上出的。你救一个重伤的,就要耗自己一分元气。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每救一个,脸色就白一分?”
骆珠喝粥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撞进陈牧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读得懂的、真切的担忧。
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陈牧。”良久,她轻声开口,“你知道么,我小时候,见过一场瘟疫。”
陈牧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还小,在寨子里。一场瘴疫,半个寨子的人都倒了。我阿娘懂草药,没日没夜地救人,可没有灵魄,光靠草药,太慢了。”
她的手攥紧了那只碗,指节泛白。
“我眼睁睁看着隔壁的阿婆,看着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个一个,在我面前没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再快一点,再有点本事,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陈牧,眼睛亮得惊人。
“如今我有了青鸾,我真能把人抢回来了。你让我看着他们死,我做不到。”
陈牧看着她,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没说出口。
韩荆必须挥刀,骆石必须开弓,他自己必须接过那副担子。骆珠,也必须救人。这是她的道,拦不住。
“那就别一个人扛。”良久,陈牧只说了这一句,“我让赵老丈再调两个懂草药的妇人给你打下手。你,必须睡够两个时辰。这是军令。”
他说“军令”两个字时,板着脸。这是他头一回用军令压她。
骆珠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那双熬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她说,“听你的。”
她端起空碗,转身去收拾下一个伤兵的铺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两个帮忙的妇人跟在后头,低声应着她的吩咐。
医馆外,夕阳正沉下去。陶罐里的药还在小火上咕嘟,满室苦气里,头一回掺进了一点温粥的米香。
帮忙的妇人收拾着用过的布帛,布上血渍斑斑。她拧干了,晾在竹竿上,风一吹,布角拍着竹竿,啪,啪。
可那只藏进袖子的手,方才按到指节发白才压住的颤抖,她知道,下回未必还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