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的法子要落地，还差一场硬仗的时间。
以灵脉化阵，引地下主脉灵气护住城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他需要赵衍的图、
墨十三的阵枢，还需要至少两日两夜不受打扰地布阵。
可徵贰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第五日清晨，敌军阵中响起异样的号角。
呜..呜..
那号角低沉浑厚，和寻常牛角号不同，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蛮荒的威压。城头守军循声望去，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敌军阵型向两侧分开。
十二头战象列成一排，驶出阵来。
那是陈牧此生见过最庞大的活物。每一头都比城墙还高出一截，身上披着厚牛皮甲，
甲片钉着铜钉，象头套着铁面，只露出一双赤红小眼。
惨白的獠牙上绑着淬毒尖刀。象背架一座小木楼，楼里藏着三个弓箭手、一个驭手。
十二头战象一字排开，逼向前来，每走一步，大地都跟着一颤。
咚。咚。
那脚步不疾不徐，像一面面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战象还没到，那股蛮荒巨兽的威压，
已经让城头的战马受惊人立，发出惊恐的嘶鸣。
几个新兵双腿发软，兵器当啷掉在地上。
韩荆一脚踢起一柄落地的环首刀，反手塞回那新兵怀里，掌心在他肩上重重一按，按得人一个激灵。
“稳住！都稳住！”韩荆厉声嘶吼，他自己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凝重。
战象逼近护城壕，象背木楼里箭雨先泼上来，压制城头。
紧接着，驭手一声令下，最前两头战象低下头，用绑着尖刀的獠牙和铁额，朝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墙狠狠撞来。
轰！
整面城墙剧烈摇晃。墙顶守军站立不稳，跌倒数人。那道狰狞的裂缝又扩大一圈，夯土簌簌往下掉。
轰！
第二下。
陈牧甚至能听见墙体内部，一根根支撑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撞两三下，北墙就完了。
“火箭！射它的眼睛！射它的鼻子！”陈牧嘶声喊。
火箭雨点般射向战象，可厚牛皮甲和铁面挡住大半。少数几支射中象鼻、象耳的，反倒彻底激怒了这庞然大物。
一头战象吃痛，后退几步，加速，更凶猛地撞上来。
轰！！！
这一下，北墙墙基崩落一大片。
城头一片绝望惊呼。
火箭没用，刀枪不透，连人带墙都要被这十二座小山碾成齑粉。几个守军眼里的光，正在一寸寸灭掉。
陈牧死死盯着那排冲来的战象，后槽牙咬得发酸。
不能让它们再撞上第四下。
他闭上眼，地脉听察轰然铺开，越过城墙，越过护城壕，一直铺到战象脚下。那一瞬，整片战场在他脑中化作一幅流动的图。
十二头战象的落点，象蹄下每一层土的软硬，护城壕外那片被踩实的硬地，再往下，那条沉睡的主脉。
他看得清清楚楚。
象阵冲墙，靠的是那一马平川的硬地，让几千斤的庞然大物把速度提起来。
只要这片地，不再平。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御土只能垒一堵墙、起一根刺。可他脚下，还压着一条从没动用过的主脉。
陈牧双手猛地按上冰凉的城砖。
“都抓紧！”他暴喝一声，“看脚下！”
没人懂他的意思。
下一瞬，陈牧的意识顺着城砖沉下去，一把抓住了那条亘古流淌的主脉，像拔开一道堵了千年的闸。
起。
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喝。
大地，应声而动。
轰隆隆。
护城壕外、十二头战象冲锋的那片平地上，土层毫无征兆地隆起、翻卷。一道道半人高的土岗，
自南向北，像地底拱起的脊背，接连撞破地面，横在了象阵正前方。
几乎同时，土岗之间，裂开一道道交错的沟壑。
平整的冲道，眨眼间被撕成了一块块高低错落、深沟纵横的烂地。
这一切，发生在战象冲到近前的一瞬。
最前两头收势不住的战象，一脚踏空，前蹄陷进骤然裂开的沟壑，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绑着尖刀的獠牙贴着泥土犁出两道深沟，
离北墙只剩不到一丈，硬生生停住。
后头的战象一头撞上同伴的屁股，挤作一团。象背上的木楼剧烈摇晃，驭手和弓箭手摔下来大半。
十二头战象首尾相撞，自乱阵脚，愤怒的悲鸣响彻战场。
整座战场，都静了一瞬。
城头的守军张大了嘴，呆呆看着那片自己拱起来、又自己裂开的大地。赵衍扶着城垛，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
“地脉引灵……”老人失声道，“他竟真把主脉引上来了！”
敌军那边更是炸了锅。驭手们死命勒缰，却怎么也没法让受惊的战象踏过那片沟壑纵横的死地。
这就是陈牧等的时机。
“骆石！”他睁眼，嘶声喝道。
那个精瘦的身影早已跃上北墙最高处，长弓在手。
战象被土岗沟壑困住，挤作一团，再没了先前的速度，铁面下那双赤红的眼睛，反倒在挣扎中彻底暴露。
骆石半跪，搭箭，开弓。
融合白虎之后的琥珀色竖瞳微微眯起，四下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风，尘，战象晃动的节奏，
铁面孔洞后那只眼睛移动的轨迹，被他一一捕捉。
那头栽进沟壑的战象吃痛仰头，发出长啸。
就是现在。
骆石撒手。
嗡。
那支箭像一道白色闪电，穿过漫天尘土，精准钻进铁面后那个小小的孔洞。
噗。
箭镞没入战象左眼，直透入脑。
那头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撞墙的动作僵住了。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
疯狂转身，不分敌我地冲撞，把身后攻城的敌兵踩倒一片。
城头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地裂了！地帮咱们裂了！”
“射中了！象也会死！”
“再来！”韩荆红着眼嘶吼，“骆石，再来！”
骆石没有说话，已经搭上第二支箭。第二头，第三头。被困在烂地里的战象成了活靶，
他专射象眼、象鼻这些甲胄护不住的要害，每一箭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墨十三也立刻反应过来，调两架连弩专压象背木楼，为骆石创造机会。
战象阵，彻底乱了。
这些庞然大物一旦受伤受惊，便不再受驭手控制，掉头在自家军阵里横冲直撞，
踩死踩伤无数。徵贰苦心经营的象兵冲阵，没能撞塌北墙，反倒冲乱了自己人的阵型。
陈牧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开城门！韩兄，带人反冲一阵，把象兵赶回去！”
城门洞开，韩荆一马当先，青龙刀气纵横，带着一队精锐掩杀出去。本就被战象冲乱的敌军腹背受敌，
转眼溃不成军，丢下一地尸体和三头重伤战象，仓皇后撤。
这一仗，赢了。
城头守军喜极而泣，抱在一起。方才吓得掉刀的新兵，趴在垛口上，冲着敌军背影扯着嗓子喊，喊到声音劈叉。
陈牧却身子一晃，单膝跪了下去。
引动主脉、翻改这么大一片地，几乎抽空了他一身真元。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肢软得像抽了骨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双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他，是骆珠。
“别硬撑。”她把一缕青鸾生机渡过来，又急又心疼，“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没事。”陈牧喘着气，扯出一个笑，“就是饿，困。睡一觉就好。”
赵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松了口气。
“真元见底了，不伤本元。”老人道，“吃顿饱的，睡足了，又是一条好汉。今天这一手，值。”
陈牧被人搀下城头时，回望了一眼那片沟壑纵横的战场。
这是他头一回明白，地师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他不必提刀，不必冲阵，他脚下这整片大地，都是他的兵。
可他的目光越过混乱战场，落在敌军后方时，瞳孔微微一缩。
最后一头，也是唯一一头没受伤的战象，正在后撤。象背木楼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像其他驭手一样仓皇逃窜，而是勒住象缰，让战象停在战场边缘，回过头，遥遥望向龙编城楼。
隔着这么远，陈牧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分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过整个战场，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那人在看他。
看了足足数息，才勒转象头，没入军阵。
“那个人是谁？”陈牧问身旁的赵衍。
赵衍一直眯着眼，望着那头战象消失的方向，脸色有些凝重。
“战象是骆越人最金贵的东西，寻常将领没资格骑乘。”他沉声道，“能坐在最后一头象上，这样看着战场的……多半，就是徵贰本人。”
陈牧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想起那道冰冷又复杂的视线，想起斥候说过的，那滴坠在象鬃上、没人看见的眼泪。
这个敌人，和他想的，越来越不一样了。而她那道回看的目光，究竟是在看他脚下这条被引动的主脉，
还是在看这片她终究没能踏平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