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胶着
山下的厮杀早已彻底白热化。
吕氏靠着预先布置的偷袭、阴罗宗赐予的邪宝，开局杀得猝不及防。最开始的片刻，成片云、肖子弟倒在黑雾与阴火之下，鲜血浸透林间荒草。
可偷袭的红利很快便消耗殆尽。
吕氏谋划许久，却终究是族中可战之人有限。起事之前为了不泄露风声，不敢大肆征召旁支，此刻冲上战场的，大多是吕氏嫡系。人数远远少于云氏与肖氏两族相加。
一开始倒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等到云、肖的弟子从震惊与混乱之中回过神来，迅速结成简单的攻防阵势，局面立刻陷入僵持。
林间到处都在厮杀。
黑雾翻滚，阴火四处飞溅，邪宝的威能虽凶，可架不住云、肖弟子人多，轮番扑杀上来。不少吕氏弟子方才还痛下杀手，此刻便被数名对手合围，身上挂了彩。很多人心中本就存着愧疚，出手之间便有迟疑，越是打下去，士气便越是往下掉。
“吕氏叛逆！尔等当真要依附邪宗，屠戮邻里吗！”
一名云氏队长手握长枪，高声怒吼，麾下数十名弟子靠拢过来，死死抵住一支吕氏队伍。
有吕氏弟子听闻此话，心神动荡，招式微微一滞，当即就被对手抓住破绽，肩头挨了一刀。
猎场不再是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一场惨烈的拉锯战。到处都是伤员，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术法爆炸的轰鸣混作一团。吕氏占法宝偷袭之利，云肖有人数之优，双方你来我往，互有伤亡，谁都没法迅速击溃对方。
高台长老席上的战况同样胶着。
石台早已满目狼藉，桌椅碎裂满地，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处处溅洒血迹。
一众长老两两缠斗。那名被迫与亲家交手的吕氏长老，招式处处留着分寸，明明握着威力不俗的邪器，却始终没下死手，只能一味防御招架，被肖氏那名长老步步紧逼，身上已经落下数道伤口。
其余吕氏长老境况也好不到哪里。邪宝固然克制寻常术法，可云、肖长老修为深厚，阅历老辣，即便灵力受黑雾侵扰，依旧咬牙硬扛，互相掩护，不肯轻易落败。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快，放出传讯箭，向族内本部求援！”
混战之中，一名云氏长老一边格挡袭来的阴火，一边厉声大喝。
数道特制的求援传讯箭立刻破空而起，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冲破高台上方翻滚的黑雾，向着云氏、肖氏宗族本部的方向飞射而去。
另一边，肖氏长老也立刻会意，接连捏碎数枚求援传讯符。一张张符箓燃作赤红火光，携带着长老席遇袭、吕氏举族叛乱的紧急讯息，冲破山林，飞驰远方。
只要本部援军赶来，今日危局尚有转机。
峰顶山岩之上，寒风翻卷衣袂，吕乐瑶静静俯视下方战场。
方才还尚可支撑的吕氏嫡系，此刻伤亡正在不断攀升。一个个熟悉的后辈子弟倒下，有的是族中精心培养的少年才俊，有的是同族至亲，鲜血染红了林间土地。吕乐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赌上整个吕氏才走上这条路，本意是为吕氏谋求出路，却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家后生接连赴死。
再也按捺不住，吕乐瑶转头看向身侧两名黑衣筑基后期修士，声音带着几分恳求：
“二位上使，我吕氏子弟死伤惨重，再这样消耗下去，不等云肖援军抵达，我族嫡系就要拼光了。还请贵宗出手相助！”
听了这番话，那一名性格冷傲的黑衣人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目光依旧淡漠地扫过战场。
此人本就对吕乐瑶这枚棋子毫不在意。
而站在一旁的另一名黑衣人，正是当初远赴云峤山，亲自策反吕乐瑶之人。他眉头微蹙，不愿自己苦心布下的筹码就此损耗殆尽，当即拉过同伴，以秘法暗中传音交谈。
片刻时间，二人便已达成共识。
那策反吕乐瑶的黑衣人重新转过身，对着吕乐瑶缓缓开口：
“吕族长，念在你归顺的诚意，便依你所求。唤我宗人手入场。”
说罢，他抬手打出一道低沉的哨音，尖锐的声响穿透厮杀的喧嚣，响彻整座云峤山。
山林几处隐蔽的沟壑之中，霎时间涌出大批身着黑色劲装的阴罗宗修士。
这批修士训练有素，煞气凛冽，同阶修为之下，战力远超过云峤山本土三族修士。他们并不散乱冲锋，迅速分成数支小队，手中掐诀，一座座幽暗诡异的阵法就地铺开，黑气缠绕，阵纹在地面隐隐流转。
阴罗宗修士结成战阵，径直杀入混战之中。
战局，就此骤然逆转！
原本苦苦支撑、伤亡渐增的吕氏子弟压力瞬间大减。
结成配合阵法的阴罗宗修士如同利刃刺入人群。阵法联动之下，黑雾层层叠加，压制对手灵力流转，诡异的合击术法一波波轰出。同等修为的云氏、肖氏弟子，往往数人联手，都难以抗衡阴罗宗一个小队。
“是阴罗宗的人！居然真的是他们！”
有云氏弟子看清来人服饰，绝望的嘶吼响彻林间。
原本靠着人数勉强僵持的云、肖阵线，转瞬之间便开始崩塌。
血肉横飞，成片的弟子在阵法合击之下倒下。方才还拼死反攻的队伍，接二连三被击溃，弟子们溃散奔逃，再也维持不住阵型。
高台长老席那边同样难逃厄运。
数队阴罗宗的筑基修士冲上石台，邪阵铺开，从旁夹击云、肖长老。本就灵力被黑雾不断侵扰的云肖长老们腹背受敌，瞬间落入绝境。碎石飞溅，鲜血溅满整块观礼高台，方才还胶着的厮杀，变成一面倒的屠戮。
密林深处高高的荒草之内，云清瑶怀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翅鸟，浑身止不住发抖。她透过草叶缝隙，眼睁睁看着阴罗宗修士入场，看着云肖的阵线迅速溃败，那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此刻彻底沉入冰窖。
远方山道之上正在疾驰赶路的云舟，远远听见战场方向爆发出来的凄厉惨叫，又见整片猎场黑雾暴涨。他脸色骤然大变，脚下灵力催动到极致，心头沉重到极点。
求援的火光已经送出去，可本部援军尚在路途。
阴罗宗的介入，留给云峤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云阳独自立于禁地石门前，掌心凝聚毕生修为，金色光柱轰然砸向石门。
"云野！你给我出来！"他声音嘶哑，"你勾结吕氏，屠戮同族，到底要做什么？！"
石门后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做什么？云阳，你坐在这族长位子上百年，可曾想过——祖父当年为何只把族长之位传给你？"
云阳瞳孔骤缩。
"你我资质相当，功法你知的我也知，修为我也不比你差多少。"云野的声音透着怨毒，"凭什么？就凭你是嫡长？就凭你比我早出生几年？"
"十几年前我偶然得了一篇功法，只需借阵法献祭一族之血，便可助我结丹，这些年我日日苦思收集资材，等的就是今日"
"待我结成金丹，世人自会知道，我才是带领云氏走入辉煌的那个人。云阳，你就成为我这大阵的养分吧！"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冬。
族长寿元无多，此刻独自面对早有准备的云野，不知把握几成。
哀嚎声传遍山野，不知清瑶此刻如何。云翅鸟与我互生感应情况似乎不妙！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线索曾现于云舟眼前，然族长寿元将尽，心力已衰；云舟这些年过得太平，八岁时立下的誓言，终究在安逸中淡了。灾祸来临时，才知警惕二字，知易行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