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富郑公园回来,过了两日,邵雍又带林知远去。
这天比头两日还热。路上连个风丝都没有,树荫底下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林知远跟着邵雍,一路走得满头大汗。邵雍倒不觉得热,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这回没喝酒。富弼精神不大好,靠在榻上,说要躺躺,让邵雍自便。邵雍也不客气,在堂里坐着喝茶。富弼说,西厢房里收着些旧书,你要翻就去翻吧。
邵雍就带林知远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不大,堆满了旧箱子旧柜子,落了一层灰。窗子半开着,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林知远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的味道,混着点霉味。地上摆着几个破了角的瓷瓶,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兰草,笔力很弱,大概是哪位旧时女眷的手笔。林知远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富公的东西,都在这里。”邵雍道,“他平时也不叫人收拾,就让它们落灰。”
林知远点了点头,开始翻那些旧箱子。箱子里都是些旧书,旧信,旧文稿。翻了一会儿,没翻出什么有意思的,就放下了。
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旧柜子上。
柜子半开着,里面放着些女红用的东西。一个小绣绷,几团丝线,几张剪好的花样子。林知远拿起那个绣绷看了看。绷子不大,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面绣了一半,绣的是一只小蝴蝶,翅膀还没绣完。
“这是。”他转过头,想问邵雍。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邵雍站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林知远明白了。
这是富弼女儿的。
那个十几岁就病故了、富弼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女儿,她留下的绣绷。她大概是在绣这只蝴蝶的时候,病倒的。或者她病好了,又接着绣,绣到一半,人就没了。这只蝴蝶,就永远停在这一半翅膀上了。
林知远拿着那个绣绷,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绷子上的蝴蝶,翅膀绣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露出底下素色的绸子。丝线是淡青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可那绣得很细的翅膀尖,针脚还整整齐齐。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坐在这屋子里,就着窗外的日头,一针一针绣这只蝴蝶。她大概绣着绣着,忽然咳了起来。或者她绣着绣着,忽然心想没意思了,放下绷子,出去玩了。谁知道她这一放下,就再也没拿起来。
想起了念念。
念念也学过绣花。那时候她还小,拿不动绣针,就拿一根铅笔头,在纸上画。她说她要画一只蝴蝶,画给爸爸看。她画了半天,画出来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一大一小。那时候正忙着,接到她的电话,听她说完,嗯了两声,就挂了。
连那张画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那张画收起来。大概是没有。那张画,大概早就被他扔在哪个角落里,跟着那些他塌台时的旧文件,一起被塞进了箱子,或者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
手里这个绣绷,比念念那张画,要珍贵得多。可富弼连这个绣绷,大概也很少打开看。他把它放在角落里,落了灰,大概是不敢看。
林知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转过身,快步走出西厢房。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着。不想让邵雍看见,也不想让富弼看见。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天。天很蓝,一点云也没有,可他的眼睛,看不清了。
想起念念最后一次喊他。那是什么时候?走之前,念念还在上小班。答应她,下班去接她。可没去。在那头待到晚上,等赶到的时候,念念坐在门房里,抱着书包,看见他就哭了。
记得那天晚上,把念念抱在怀里。她的头发上有幼儿园的味道,是那种洗衣粉和儿童牙膏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说,爸爸你说话不算话。那时候还笑,说爸爸以后一定来。可他没有以后了。走了。把念念和她妈妈,扔在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
甚至不知道,念念现在长多高了。她上小学了么?她还记不记得那个答应带她去动物园、却再也没出现过的爸爸?
站在廊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家里出来。念念在窗户里看着他,没哭。她大概还不知道,爸爸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大概以为,爸爸只是又去出差了。她挥了挥手,说爸爸再见。他也挥了挥手,说爸爸再见。
走出小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念念还趴在窗户上,看着他。那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可他没回头。他走了。以为他还会回来的。以为他过几个月就东山再起了,他就能回来,就能带念念去动物园,就能把欠她的都补上。
可他没有。他再也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邵雍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老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轻,很暖。
林知远没动。就那么靠着柱子,望着天。没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富弼的女儿,还是为了自己的念念,分不清了。也许都是。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欠着这两个女儿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很,“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邵雍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林知远的背。
廊外的日头很毒,晒在石板路上,烫脚。园子里的蝉叫得有气无力。林知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忽然想,他这一千年后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以为他来这里,是要改变什么。以为他知道历史,他就能做点什么。可现在他站在富弼家的廊下,为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少女,和他自己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小姑娘,哭得像个傻子。
什么也改变不了。连自己的女儿,都陪不了。
擦了擦脸,转过身。
“先生,回去吧。”他道。
邵雍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路过堂屋的时候,富弼在里面问了一句,说你们翻出什么来了?邵雍说,没什么,都是些旧东西。富弼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知远没敢往里看。怕一看见富弼的脸,他又要哭。
走出富郑公园的大门,日头正毒。眯了眯眼,让被太阳晒得发花的眼适应过来。
门口有个卖冷淘的摊子,摊主正在切瓜。林知远走过去,要了一碗。摊主给他舀了一勺冰水,瓜是沙瓤的,甜得很。蹲在摊子边,一口一口吃着。瓜很凉,可他的脸还是烫的。
想,他欠念念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可他至少,能在这个一千年后的洛阳,好好活着。他至少,没让自己死在一千年后的某个角落里,像富弼的女儿一样,连最后一面都没人赶上。
这大概,就是他还能做的事了。
把瓜吃完,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邵雍在旁边等着他,没催。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家走。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林知远看着那些人,忽然心想,他们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没赶上的那一面。有人没赶上送终,有人没赶上道别,有人没赶上说一句对不起。
这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总有一些面,是赶不上的。赶不上,就只能带着,走下去。
回到安乐窝,阿荞正在门口晾衣裳。见他们回来,探出头说,今日井水又少了,桂伯说明日得去更远的地方挑。林知远嗯了一声,放下扫帚,去井台边看。井绳放到底,半天才能绞上来半桶水。
望着那半桶水,忽然想起那个绣绷上的半只蝴蝶。
都是半只。都缺了一半。
把那半桶水提进灶房,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