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富弼忽然把目光转到林知远身上。
那时候堂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棂里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富弼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尧夫说,你知道些后世的事。”富弼道。
林知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富弼那双眼睛,正盯着他。那眼睛已经不浑浊了,像忽然亮了一下。
“先生听先生说,我知道些后世事。”林知远小心道,“其实都是些零碎的,记不全。”
“记不全也没关系。”富弼摆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
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后世,还打仗么?”
堂里一下子静了。
邵雍端着酒杯,没说话。他大概也没想到富弼会突然这么问。林知远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他不愿去想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想说,不打了。想说,后世太平了,百姓都过好日子了。想说,再也没有刀兵了,再也没有流民了。
可说不出口。
知道后世是什么样子。两宋之后,是元。是明清。是鸦片战争,是甲午海战,是千千万万的人在战火里流离失所。知道后世的仗,打得比宋朝还狠,死的人比宋朝还多。知道那些所谓的“盛世”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甚至还记得自己在课本上读过的那些数字。那些数字,从前读的时候,只是数字。可现在他坐在这位老人对面,他忽然心想,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种田的,都是织布的,都是像安乐窝门口那对老夫妻一样的人。
怎么说?
说还打?那眼前这位老人,为了不打仗,拼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最后他告诉他,一千年后,人还在打。这不是存心拿刀子捅他么?
可若说不打了,那他就是骗他。坐在这位老人对面,喝着他的酒,嚼着他碟里的盐豆,没法骗他。
想起自己从前对人讲事,明知道那件事成不了,还硬着头皮说成得了。那时候心想,这是在外头混的法子,是话头上的功夫。可现在他坐在富弼对面,他忽然心想,那种话,太脏了。没法对着这位老人,用那种话。
富弼看着他,等他回答。
林知远的手心全是汗。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问,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很认真的期待。他大概真的想知道,他拼了一辈子想避免的事,后世到底有没有避免。
林知远把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下去。
“还打。”他说。
富弼的眼神暗了一下。
“可总有人像您一样,”林知远的声音很轻,“拼了命,想让它不打。”
堂里又静了。
富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道,“只要还有人想让它不打,就还有盼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知远的鼻子发酸。差点没绷住。赶紧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把那股酸压下去。
想说,后世的仗,比您那时候打得还大。想说,后世有火药,有大炮,有能一下子炸死一城人的东西。想说,后世的人比您那时候还能打,打的仗还多。可说不出口。知道说出来,对这位老人太残忍了。
只能说那一句。还打。可总有人像您一样。
这一句,是真的。可也是他能说的最温柔的版本了。
富弼放下酒杯,望着堂外的日头,半天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他终于开口,“最怕打仗。别人说我软弱,说我怕事,我都认。我就是怕事。我怕一打起来,那些种田的人,那些织布的人,那些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的人,就死了。他们死了,他们的爹娘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顿了顿,又道:“我在辽国帐前那四次,每一次出来,我都要在帐外站一会儿。我看着那些辽国的兵,一个个年轻得很,比我那时候还小。他们手里拿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想,这些兵,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爹娘,也有孩子。他们为什么要打仗?就因为他们的皇帝,想要我们南朝的一点东西。”
转过头,看着林知远。
“你说后世还打。那你告诉我,那些打仗的人,他们想过这个么?”
林知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后世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大概想的都是大业,都是千秋万代,都是封狼居胥。他们不会想那些种田的人怎么办,那些织布的人怎么办。他们只会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让千千万万的人替他们去死。
富弼看他答不上来,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里有苦,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罢了。”他道,“后世的事,后世的人操心。我这一辈子,能做的都做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知远坐在旁边,心里堵得慌。想,他若告诉这位老人,后世的仗越打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会不会当场就背过气去?可若不告诉,他又心想自己在骗他。
现在终于明白邵雍为什么不让他说了。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说出来,除了让人难受,没有任何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是一个一千年后来的人,坐在洛阳一间堂屋里,跟一位老人喝酒。
能做的,只是把最温柔的那句,说给他听。
“先生。”林知远终于开口,“后世的人,记得您。”
富弼愣了一下。“记得我?”
“记得。”林知远道,“记得您在辽国帐前,为了不让一个字写上去,拿命去争。后世的人,都知道您。”
富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他道,“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人记得。”
顿了顿。
“只要后世的人,还在做我做的事,那就够了。”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端起酒杯,把酒喝干。酒是凉的,可心里,像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从富郑公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知远跟在邵雍身后,一路走,一路想着方才的话。忽然心想,他这一千年后的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跟人说一点,就烫自己一下。
想起自己从前看历史,总心想那些大人物的决策,都是英明的,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从来没想过,那些决策背后,有多少像富弼这样的人,在一个字和几十万条命之间,把自己撕成两半。
以前心想,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是英雄。那些主和的人,是懦夫。今天他才知道,他错了。真正的英雄,不是敢打,是敢为了不打,把骂名自己扛。
走在洛阳的街上,看着两旁那些卖晚食的摊子,那些收摊的小贩,那些抱着孩子回家的妇人。忽然想,富弼拼了一辈子想保住的,就是这些人。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富弼为了他们,在刀帐前站了四次,在驿馆里熬了三夜,把女儿的死瞒了一路。
忽然心想,自己从前那些所谓的理想,那些要改变世界的豪言壮语,轻得可笑。连一个人都改变不了,改变个屁的世界。
跟着邵雍,默默地往安乐窝走。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落下去了。
邵雍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安乐窝的时候,老人才开口。
“你今日说的那一句,很好。”邵雍道。
林知远愣了一下。“哪一句?”
“还打。可总有人像他一样。”邵雍道,“你没骗他,也没吓他。你说的是实话,又是他能听的实话。”
林知远没说话。
“他这一辈子,”邵雍又道,“听了太多好话,也听了太多坏话。好话他不信,坏话他不听。他就想听一句实话。你今日给了他。”
林知远点了点头。推开安乐窝的门,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阿荞在灶房里热饭,桂伯在檐下编筐子。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