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弼把手抬起来,做了个按刀的手势。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可他按下去的时候,像是真的按住了一把刀。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第二回去,我进了辽国的帐,出,出了又进。”富弼道,“一共进了四次,出了四次。他们把“献”字写在国书上,我退回来,说不行。他们改成“纳”字,我又退回来,说不行。他们说,富弼,你到底要哪个字?”
顿了顿。
“我说,哪个字也不要。”
林知远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知道“献”和“纳”都是称臣的字,富弼一个都不肯要。他不要,辽国就不干。辽国不干,就要打仗。
“他们说,你不写,我们就出兵。”富弼道,“我说,你出兵可以。可我告诉你,你们打不赢。你们刚跟西夏打了一仗,国内也空了。你现在出兵,打到南朝,我们也跟你拼。可你想想,打起来,谁吃亏?”
顿了顿,又道:“我那时候年轻,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我知道我在赌。赌辽国皇帝是个明白人,赌他算得清账。他若算不清,我就死在这帐里了。”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辽国皇帝不说话了。”
林知远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同意了。”富弼摇了摇头,“他只是在想。他在想,打,到底值不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就站在那里,等他想。”
堂里静了。窗外的蝉叫得有气无力。
“那几日,”富弼道,“我住在驿馆里,不敢出门,也不敢睡。我知道,我只要一松口,这个字就写上去了。写上去,南朝就要称臣,往后百年,都抬不起头。”
放下酒杯。
“可我也知道,我若不松口,他们就真可能出兵。一出兵,就是几十万条命。我一个人,扛着几十万条命的分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案上放着,瘦得像一段枯木。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富弼看着林知远,“一个人在驿馆里,窗外是辽国的月亮。你知道你只要点一下头,就没事了。可你也知道,你点了头,往后百年,都要被人骂。你不点,可能今夜就有刀进来。”
林知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尝过那种滋味。这辈子最大的难处,就是债主堵门,摊子塌了。那时候他想的是,跑吧,跑了就没事了。可富弼不能跑。他跑了,事就更大了。他只能站在那里,顶着。
林知远的眼眶热了。
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位老人说这些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富弼不是在讲一个英雄故事。他是在讲一个人,怎么在一个字和几十万条命之间,把自己撕成两半。
“后来呢?”邵雍问。
“后来,”富弼道,“辽国皇帝松口了。他说,那就不写了。岁币照加,地不割,字不写。”
林知远愣了一下。“成了?”
“成了。”富弼道,“可成了,不是我争来的。是他算过账,心想打不值。我不过是替他把账算明白了。”
顿了顿,又道:“从辽国回来,朝廷里有人说我无能,说我没把地要回来。我说,我把人带回来了,把仗避免了,这就够了。地要回来,也是要用兵去守。兵一去,又是一番折腾。不如不要。”
顿了顿,又道:“我从辽国回来,路过雄州。有人跟我说,我女儿在京里病故了。”
林知远的心一沉。
“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富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那年才十几岁。我出使辽国,家里怕我分心,没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埋了半个月了。”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仆妇过来给他拍背,他摆了摆手。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知远坐在那里,说不出话。看着富弼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说刀帐时的光,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久的疼。
“这一辈子,我最怕打仗。”富弼道,“我在辽国帐前,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打仗。我怕一打起来,死的不是我,是百姓。那些拿刀的人,他们不怕死,可他们不是死的那个。死的是种田的,是织布的,是那些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的人。”
他看着邵雍。
“尧夫,你知道为什么我回来之后,一直主和么?不是我软弱,是我见过刀。我知道刀落下来,是什么样子。”
林知远的眼眶,彻底热了。
低下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酒是凉的,可他的脸烫得厉害。
从前总心想,主和的人是软弱的,是怕事的,是不敢打仗的。在外头,也喜欢那种敢打敢拼的人。心想富弼这样的,就是软弱。
可今天他才知道,富弼不是软弱。他是真的见过刀,真的知道刀落下来是什么样子。他宁可自己被人骂软弱,骂主和,骂了一辈子,也不想让那些种田的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死在战场上。
强硬不是敢打。是敢为了不打,把骂名自己扛。
想起自己从前在网上,看见有人说历史上的主和派,就骂他们是汉奸,是投降派。那时候也跟着骂。心想那些人就是怂,就是没用。可现在他坐在这位老人对面,听他说自己怎么在刀帐前争了四次,怎么把女儿的死瞒了一路,怎么宁可自己被骂千年也不愿打一仗。忽然说不出话了。
有什么资格骂?连被人在评论区说两句都要崩溃,有什么资格说人家软弱?
富弼放下酒杯,笑了笑。那笑里有苦,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这一辈子,被人骂了不少。”他道,“说我主和,说我软弱,说我怕事。骂就骂吧。刀兵不起,百姓好过,我背骂名,值。”
林知远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酒,又斟满了,端起来,朝着富弼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不知道这位老人看不看得见。可知道,他这一杯,是敬的。
堂里的酒喝到日头偏西。富弼又说了些别的,可林知远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想起自己的女儿念念。走的时候,念念才五岁。答应过她,等爸爸忙完了,就带她去动物园。可没忙完,他败了,他走了。连念念最后一次喊爸爸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走的时候,念念还在上学前的小班。跟她说,爸爸下班来接你。可那天他没去。在那头收拾东西,从早上待到晚上,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小班的门已经锁了。赶到的时候,念念坐在门房里,抱着书包,看见他就哭了,说爸爸你怎么才来。
那时候心想,自己是天底下最忙的爸爸。不知道,那是他欠念念的第一笔账。后来欠的账越来越多,多到他还不起了,就走了。
现在他坐在富弼对面,听这位老人说自己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忽然心想,自己跟这位老人,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欠着女儿一笔账。都还不清。
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邵雍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人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堂里的空气沉得很,像这日头晒了一天的石板路。
忽然站起来,说要去净手。走出堂屋,站在廊下,望着园子里那片幽深的花木,半天没动。眼眶热得厉害,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想起念念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最后一次喊爸爸,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喊爸爸的声音,甜甜的,脆脆的。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不清了。
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邵雍在堂里喊他,他才擦了擦脸,转身回去。
回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富弼没再提女儿的事,又说起了别的。林知远坐下来,端起酒杯,陪着喝。没再说什么,可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看这位老人的眼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