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天津桥回来,过了两日,邵雍又出门。
这回不是往桥上去,是往洛水下游走。说是去看一个老朋友,路过河边。日头还是毒,两个人走得慢,一路上树叶子卷着,蝉叫得有气无力。路边的田地里,庄稼蔫头耷脑,叶尖发黄,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望着天叹气。
走过一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妇人,在缝补衣裳。一个小娃在哭,说饿了。他娘哄了两句,没哄住,也跟着抹眼泪。林知远看了一眼,没敢多停。
邵雍走过去了,也没说话。可林知远看见,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走到一处河湾,邵雍停下了。
下游驶来一艘船。
不是普通的客船,也不是漕运的粮船。船身宽大,桅杆上挂着一面官旗,被风扯得满满的。船头上站着几个差役,穿戴整齐,腰里挎着刀。船尾有一间舱,舱帘挑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个人,穿青衫,背挺得很直。
“官船。”邵雍道。
站住了,看那船。
船是顺着水走的,帆吃满了风,走得快。河面上的水本来就浅,可这船吃水深,在主航道上走,像一把刀,把水面劈开。船尾的水波翻着白花,一路翻到岸边,拍在泥滩上。
“这是往哪里去?”林知远问。
“下游。”邵雍道,“往汴梁去。”
心又提起来了。
汴梁。汴京。那个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些正在争吵的人,那些正在做决定的人,那个在宫里睡不着的皇帝,那个在书房里一夜一夜白了头的宰相。全都在那里。而这艘船,正往那里去。
船越来越近了。能看清船头那个差役的脸了,黑红黑红的,是常年在水上跑的人。船尾舱里那个青衫人,侧脸对着岸边,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他的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他大概在想什么心事,也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赶路。
他是谁?想。是被召入京的?还是被贬出京的?是支持新法的,还是反对新法的?不知道。只知道,这艘船正载着某个人,去参与那些他在课本上读到过、却记不清细节的大事。
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船到了跟前。水流急,帆又吃满了风,船走得更快了。船头的差役扫了岸边一眼,目光在林知远和邵雍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船尾那个青衫人,连头都没转。
甚至能看见船板上的木纹,看见差役腰里那把刀的鞘,在日头底下反光。船身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船上的油布味,扑了一脸。
船没有停。
它根本没打算停。它就这么从他们面前驶过去,带着满船的人和事,往汴梁去了。船尾的水波还在往岸上拍,可船已经走远了。
追了两步。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就那么跟着船走了两步,脚踩在烫脚的泥滩上,沙子从鞋缝里灌进去。看着那面官旗越走越远,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河湾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
停了下来。
船停不下来。它不会为岸上任何一个人停下。它有它的方向,它要去的去处。它只是路过,把他和邵雍,把洛阳这座城,把满街那些卖冷淘下棋的人,全都甩在身后。
站在河边,喘着气,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小点。
邵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老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跟他一起看。
“追不上了。”邵雍道。
没说话。蹲下来,抓了一把河底干得发白的泥,又松开。泥从指缝里漏下去,被河风一吹,扬起来,迷了眼。
“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船上坐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邵雍道,“也许是奉调入京的,也许是出京外任的。也许是升官,也许是贬官。”
顿了顿,看着河湾尽头。
“各人有各人的河,各人有各人的滩。”邵雍道,“他有他要去的地方,咱们有咱们要回的家。船走船的,岸走岸的,谁也替不了谁。”
顿了顿,又道:“你以为你能替他做什么?你替不了。他有他的命,你有你的。你把他的河替他过了,他的滩就白趟了。”
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船影。
张了张嘴。
想说,后世。想说,我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我知道船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我知道这座城,我知道这个天下,后来都怎么样了。
可把“后世”两个字,咽了回去。
咽得很用力。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说出来又怎样呢?说他知道王安石要罢相,知道司马光要修完那部书,知道苏轼要倒霉,知道这天下后来要亡。说出来,谁信?就算有人信,又能怎样?能让这艘船停下来么?能让那个青衫人转舵么?能让天不下雨么?
不能。
什么都不能。只是洛阳河边,一个追了两步就停下来的扫地人。
邵雍看了他一眼。老人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没问。只是转过身,拄着竹杖,往回走。
“走吧。”邵雍道,“日头要落了。”
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河湾。
船已经看不见了。河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啄鱼。天还是那么热,蝉还是那么叫,洛水还是那么浅。好像那艘船从来没有来过。
可知道它来过。它载着他看不见的人,往他看不见的汴梁去了。追不上它,也拦不住它。能做的,只有站在这岸边,看着它走。
忽然心想,自己这一千年后的记忆,像手里那把干泥。看起来是一把土,可一捏就散了,什么也握不住。知道方向,可迈不开步。知道终点,可走不到。
想起自己从前塌台那天。站在楼下,看着自己写的那些东西被人扔进废纸篓,也是这样一种感觉。知道自己是对的,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现在也一样。历史的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连门缝都没摸到。
甚至想,他自己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知道一千年后的事,就能指点江山。可连眼前一个哭着要吃饭的小娃都帮不了,凭什么去管天下的事?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干得发白的河滩上。林知远跟在邵雍身后,一步一步,往安乐窝的方向走。
想,他大概真的改不了什么。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个院子扫干净,把眼前这个先生伺候好,把眼前这碗粥喝了。
天下的事,让天下人去操心吧。
回到安乐窝,阿荞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们回来,探出头说,水快见底了,让桂伯明日去远处挑。林知远放下扫帚,去井台边打水。井绳放到底,只打上半桶浑水。摇了摇头,把水倒进缸里。
缸里的水,也只剩半缸了。
望着那半缸水,忽然想起河湾里那艘越来越小的官船。水浅了,船还能走;水干了,船就走不动了。他自己呢?他那点一千年后的水,还够他在这个时代走多远?
不知道。只知道,明天还得扫地,还得挑水,还得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