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颢说的那丛草，林知远真去看了。
第二日午后，日头偏西了，不那么毒了，程颢搬了两张竹椅，放在后院阶下。他自己先坐了，指了指旁边一张，让林知远也坐。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阶前那丛草。
草不高，刚没过脚踝，青嫩的叶尖上顶着水珠。风一吹，草叶往一边倒，风过了，又弹回来。有一只白蝴蝶，在草尖上停了停，又飞走了。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了。
林知远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他闲惯了，扫地挑水跑前跑后惯了，让他这么干坐着看草，比让他搬一担水还难受。他挪了挪屁股，手放在膝盖上，想开口说点什么。
“别说话。”程颢轻声道，“看。”
林知远只好不说话了。
他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看来看去，就是一丛草，有什么好看的。他偷偷瞥了程颢一眼，老人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松松的，像在听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在听。蝉在院角的老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程颢才开口。
“你看见了什么？”
“草。”林知远老实答。
“还有呢？”
“风。还有一只蝴蝶，飞了。”
“草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程颢道，“它不是被风吹弯了腰，它是在风里活。你看它，它也看你。它活得自在，你看得也自在。这就叫‘万物静观皆自得’。”
林知远没太听懂。
他从小就被教着“一寸光阴一寸金”，长大了更是每一分钟都要用来做事、用来赚钱、用来证明自己。让他坐着看一丛草，在他看来就是浪费时间。他到了北宋这小半年，还是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慌，总心想有什么事没做，有什么债没还。手里一空，心里就发毛。
“我从前在晋城，”程颢道，“公务完了，就坐在阶前看草。一开始也坐不住，心想这是浪费功夫。后来看久了，心里那些事，一件一件就沉下去了。不是不想了，是想通了。”
他睁开眼，看着林知远：“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你得学会静下来看。你看了半天，看见的全是自己。”
林知远心里动了一下。
“看见的全是自己？”
“你看草的时候，想的是我怎么还没看完、我什么时候能走、我还有什么事没做。”程颢道，“你看的不是草，是你自己那一团乱麻。你什么时候能不想自己了，真去看那丛草，你就看见了。”
林知远没说话。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丛草上。
草还是那丛草。风还是那样吹。可他试着不去想自己的事，不去想债，不去想未来，就看草。看了一会儿，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草叶在风里晃，不是无意义地晃，它是在活。它不管谁在看它，不管有没有人记住它，它就在那里，绿着，长着。院墙上的爬山虎也是，藤往上爬，叶子往四面伸，没人给它浇水，没人给它施肥，它自己活得好好的。
他想起自己从前做事那会儿，最爱把一件事拆得碎碎的，什么问题都要追到底，不看到最后一层不罢休。他以为那是本事。可现在坐在这丛草前面，他才发现，他这辈子从来没停下来看过一样东西，不为什么，就看看。他看什么都要看出个用处，看出个值不值钱。草在他眼里，就是杂草，是要除的。
可程颢说，草在风里活，你也在风里活，你们各活各的，互不欠着。
他忽然心想，自己活了三十五年，好像从来没有“活”过一天。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追，一直在怕。怕慢了，怕输了，怕被人落下。可那丛草不跑，不追，不怕。它就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邵雍没来，程颐也没来。后院里只有蝉鸣、风声，和那丛草。日头从西墙头上慢慢往下溜，把草影拉得老长。
起身要走的时候，程颢笑着说：“今日看草，看出什么了？”
林知远想了想：“看出我太着急了。”
程颢哈哈笑了。
出了程家院子，往回走，刚拐过巷口，就听见前头有人高声说话。是程颐的声音。
林知远抬头一看，程颐站在他家门口，正跟一个来访的客人辩什么，脸板得像块铁，声音一句高过一句。那客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儒衫，也不让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红脖子粗。程颢在旁边站着，也不劝，听了两句，转身对客人说：“你莫听他的，他就这个脾气。”
那客人也是个读书人，跟程颐辩了几句，辩不过，脸涨得通红，袖子一甩，转身要走。
换了前几日，林知远准得缩在一边，当没听见。可今日他看了一下午的草，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沉到底。他看着那客人红着脸要走，嘴比脑子快。
“这位官人，”他开口了，“学生多嘴一句。”
满巷的人都看过来。
程颐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
林知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可他没退。
“学生方才听了一耳朵。”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官人说的理，和程先生说的理，听着像两回事，其实是一回事。你们争的是先后，可那个先后，在学生看，未必争得出来。”
他说的其实是他这两天从二程兄弟那里听来的、又半懂半不懂的那点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可他知道，这个客人要这么走了，以后跟程颐的梁子就结下了。他不想再看谁因为争了一句，就变成陌路人。
他说完了，巷子里又静下来。那客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没想到这个扫地的后生会开口。程颐的脸色铁青，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程颐盯着他看了几息。
林知远的手心全是汗。他等着程颐一句“你懂什么”把他顶回来。巷子里静得很，连蝉都不叫了。
可程颐没顶。他看了看林知远，又看了看那客人，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那客人也愣了一下，看了林知远一眼，拱了拱手，走了。
程颢在旁边看了林知远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笑。
“进去坐。”程颢说。
林知远跟着进了门。到了堂屋，程颢招呼他坐下，自己提起茶壶，给程颐那碗空了的茶，续上了。又给林知远也倒了一碗。
林知远捧着那碗茶，手还在抖。
他方才那一下，是真怕。程颐那一眼，跟他从前被顶头上司盯住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他没退。他说完了，说完了也就那么回事。程颐没骂他，客人也没跟他吵。他争了一句，关系也没争坏。
程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了一口程颢续的茶，没看他，也没说话。
林知远端起茶壶，学着程颢的样子，给程颢那碗也续上了。他的手还有点抖，水倒得歪了，洒了两滴在案上。
程颢看了看他洒在案上的水，没说什么，只笑了笑，拿抹布擦了。
林知远放下茶壶，坐回去。他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散成一种说不出的敞亮。
他第一次，在这些真正的读书人面前，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没装，没怕，没把现代那套词儿搬出来唬人。他就说了他看见的那一点。
他想起前几日被程颐问住的那一回。那时候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自己那些词儿是空的。今日他还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说了他看见的那一点。不一样了。前几天他是被人问住，今日他是自己开口。
争完了，茶也续了。
他想起邵雍说的：“争的是理，敬的是人。”他今日才算真懂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巷子照得金红。林知远走在邵雍身边，脚步比来时轻了。邵雍一路没说话，可林知远知道，方才巷口那一幕，老人都看见了。
走到天津桥的时候，邵雍才开口。
“今日那句，说得不好。”邵雍道。
林知远愣了一下，心里一沉：“学生多嘴了？”
“不是多嘴。”邵雍道，“是说得还不够清楚。你只说了个‘先后争不出来’，可你没说你为什么这么心想。下回再开口，先把自己那点想透了再说。不过，你敢开口了，这就比前几日强。”
林知远点了点头。他知道邵雍说的是实话。他今日那一下，更多是仗着一时冲动，真让他说个所以然来，他还是说不圆。
“可你记住，”邵雍又道，“敢开口是好事。可开口之前，先想清楚。没想清楚就开口，那叫冒失。想清楚了不开口，那叫怯懦。你今日，是在两者中间。”
林知远把这话记下了。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了，往后再遇上什么事，他大概不会再缩在墙角当柱子了。
可他也知道，今日争的不过是巷子里的一句话。往后若遇上真刀真枪的事，他这份从容，还顶不顶得住，他心里没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