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日，邵雍又带林知远去程家。
这回没从前门走。程颢一早让人带话，说在后院等。后院比前院小，种着一畦葱，一架黄瓜，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白的开了一片。程颢蹲在畦边，正给葱浇水，见他们来了，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日头已经上来了，晒得他额角见汗，脸上却带着笑。
“尧夫兄，来得正好。”他笑着说，“我昨日翻出个旧东西，正想给你看看。”
林知远跟在后面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齐，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长得正旺。墙角堆着几函书，用蓝布封着。程颢从案头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摞纸，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了毛。那木匣子也旧了，角上包的铜皮磨得发亮。
“这是我在晋城当差时，留下来的。”他把那摞纸放在案上，“在任三年，记的邻里事。”
林知远凑过去看。
不是书，也不是账。是一叠手录的册子，一行一行，用小楷写着。他凑近了看，第一页上写着：某坊某户，男丁几，几口人，鳏寡孤独几，田几亩，欠粮几何。一条一条，分得清清楚楚。有的条目后头，还添了小字注记：某年某月，某户贫，借粮几斗，秋还；某年某月，某妇丧夫，无子，官给米几石。
“这是？”林知远问。
“晋城的户籍编组。”程颢道，“我到任第一年，把全城百姓按保甲编了组。十家一保，五保一社。哪家有几口人，哪家缺粮，哪家有孤寡，我都让人记下来。”
他翻开另一页，上头记的是乡里的纠纷。某家与某家争地，某家子不孝，某家嫁女缺嫁妆。每一条后面，都写着怎么断的、怎么劝的、后来怎么了。有的写“两造俱服，具结”，有的写“亲邻劝和，不再讼”。
“这些事，”林知远翻着那本旧册子，“都在县里断？”
“不在县里。”程颢摇头，“能在乡里断的，就不往上送。我让各保选一个老成的人，当保长。小事保长自己断，断不了的，报上来。我在晋城三年，县里的状纸少了一大半。”
他顿了顿，又道：“有一桩事，我记得最清楚。有两户人家争一头牛，从春争到秋，谁也不肯让。我没有升堂审，把两家叫到一处，问牛是谁家的。都说是自家的。我问，牛平时喂什么，犁哪块地，早上谁牵牛出去。两家答不上来。我就让保长把牛牵来，站在两家门口，牛自己往谁家走，就是谁家的。”
“牛自己走？”林知远愣了一下。
“通人性。”程颢笑，“牛在谁家待得久，认得路。后来牛走到东家门口，西家就服了。这事没升堂，没打板子，两家心服口服，以后也没再闹。”
他又翻了一页：“还有一桩。有个老婆婆，儿子外出经商，三年没回来，老婆婆一个人过，眼睛快瞎了。我让保长每日送一瓢米过去，又找了个邻家闺女，每日去陪她说说话。后来儿子回来了，跪在县衙门口给我磕了个头。我受了他那头，可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不是滋味？”林知远问。
“他谢的是我。”程颢道，“可这事不是我做的，是保长、是邻家闺女做的。我不过是记在册子上，让人去做罢了。真正尽心的，是那些日日陪着老婆婆的人。”
林知远一页一页翻着，心里越来越惊。
这太像了。
他从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把一个大城切成一片一片，每片派一个人，谁家有困难、谁家有纠纷，那个人先知道。他当时还心想这是新法子，讲起来头头是道，墙上画了一张大网，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可眼前这本发黄的旧册子，比他那套早了一千年。而且人家没有那些花花架子，就靠一个人、一支笔、一摞纸，把一座城的家家户户，都装在心里。
“程先生，”他忍不住问，“您在晋城，也是把百姓分了片，每片有人管？”
“是这个意思。”程颢笑了，“不过我不是为了管。”
“不是为了管？”
“是为了知道。”程颢道，“我不知道哪家有孤寡，哪家有难处，怎么替他们操心？我在晋城三年，退堂后没事就翻这本册子，看看哪家这个月该接济了，哪家的纠纷该断了。册子记的不是数字，是人。”
林知远的手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写着：某坊张氏，寡妇，无子，病，入冬给柴两束，米一石。后头添了一行小字：次年春，张氏愈，自纺绩度日，不再给。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他从前那一套，也记数，也报账，也上墙。可那些数是死数，是给上头看的。他知道那片里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老人，可他不知道哪个张寡妇病了、哪个李老头冬天没柴烧。数归数，人归人。他做的是差使，程颢做的是人。
他找了个词，叫“把百姓当家人”。
他想起从前手下有个做事的小姑娘，天天熬夜，有天在桌边哭，说娘在医院做手术，她不敢请假。他当时说了句那你先回去看看，活我让人顶，可话说完就忘了，转头又去盯别的事。后来那小姑娘辞了，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当时心想，出来做事嘛，人来人往，正常。可今天翻着程颢这本册子，他忽然心想，那不正常。
“尧夫兄，你看这个。”程颢翻到最后几页，上头是一串名字，后头画了圈。
“这是？”
“这些是我在晋城赡养过的孤寡。”程颢道，“我走的时候，他们有的来送我，有的已经不在了。我把他们的名字记着，不是为了留名，是怕忘了。”
林知远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从前管过几十号人，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可他记不住谁家里有老人住院、谁最近在闹分家。他管的是事，不是人。事完了，人走了，他连一句以后保重都没说过。他以为做事就是把活干完，把人当成一颗钉子，钉上去就行。可钉子也有家里的事，也有冬天缺柴的时候。
“你这套法子，”他慢慢道，“我在。我在别处也见过。”
“哦？”程颢看他。
林知远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我是说，听人说过，把百姓分作几处，各有各的人照管。可他们只管事，不管人。”
“事是人做的。”程颢把那本旧册子合上，“你只管事，不管人，事最后也是死的。”
邵雍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伯淳在晋城，不是靠法令，是靠心。”
“也不能说全靠心。”程颢谦虚道，“制度还是要的。编户齐民，有规章，有考核。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装着人，制度就活了；你心里没人，制度再好，也是一张纸。”
林知远把那本旧册子轻轻放回案上。纸页发黄，边角卷毛，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忽然心想，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个人在三年里，把一座城里的家家户户，都放在心上翻了一遍。
他从前总心想，好的治理是设计出来的，是规矩、是章法、是考核。如今才知道，章法和仁心，不是二选一。章法是骨架，仁心是血。光有骨架，是具僵尸；光有血，立不住。
他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那片。墙上图画得漂亮，会上讲得动人，可真到了落地，手下的人天天填表、报数，没人真去敲开谁家的门，问问那户人家冬天过得暖不暖。他以为规矩跑通了，事就办成了。可程颢这本册子告诉他，规矩跑通了，人没到，还是空的。
他站在那案前，看着那本旧册子，半天没说话。
程颢把木匣子盖好，收进案头。转身时，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阶前那丛草。”
林知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后院的石阶下，长着一丛青嫩的草，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草叶上还沾着方才浇水溅上去的水珠，亮闪闪的。
“草有什么好看的？”程颢像是自问自答，“我从前在晋城，退堂后就坐在阶前看草。看久了，心里那些烦事，就慢慢静了。”
他笑了笑：“下回你来，我教你看。”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那丛草，又回头看了看案头那个旧木匣子。匣子里装的不是纸，是一个人在三年里，把一座城的人心焐热了，又打包带回来的痕迹。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后院那畦葱在夕阳里绿得发黑，牵牛花开得正好。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邵雍往外走，脑子里还转着那本册子上的一行行小字。
制度和仁心，到底哪个先？他在心里问自己。程颢说，制度是骨架，仁心是血。可他总心想，程颢没把话说完。
这个问题，他大概还得再走几趟程家，才能问出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