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声浪，到了顶。
程颐站在堂中，手指点着案面，一句不让。程颢坐着不起来，可话也一句不让。两个人从物上有理，争到理在人心，从人心争到生死，从生死争到古今。你一句“物亡理在”，我一句“理离物何在”，声音都拔高了，脸也都涨红了。案上那碗茶被程颐袖子带了一下，晃了晃，溅出两滴在书皮上，他也没管。
“哥，你今日非把话说清楚。”程颐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可还是不让步，“理若是只在物上，那物没了，理就没了？那孔子说的话，孔子死了一千年了，他说的理在哪儿？”
“在人心里。”程颢答得干脆。
“人心里！”程颐冷笑，“那人若都死光了呢？”
“人不会都死光。”程颢道，“你今日说的话，我记着。我死了，还有别人记着。这话在，理就在。”
林知远缩在板凳上，手心全是汗。
他想着，这下真要翻脸了。程颐那个脾气，拍案而起，拂袖而去，是迟早的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程颐找好了台阶，想着万一程颐真摔门走了，他要不要跟着出去打个圆场。院里晾书的小童又探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缩回去了。
他偷偷瞥了邵雍一眼。老人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手里端着碗茶，好像这满屋子的声浪，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程颢没给他这个机会。
程颢站了起来。
他没看弟弟，也没看案上那一函函书。他走到茶炉边上，提起那把煮了一上午、已经续过两回水的陶壶，往程颐面前那只空了的茶碗里，续了半碗。
水是热的，滚过的，冲进碗里，腾起一股白汽。茶香混着屋外飘进来的紫藤花残香，在堂屋里散开来。
“喝口茶。”程颢道，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一上午了，嗓子不哑么。”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程颐站在原地，张着嘴，那句顶到嗓子眼的话，没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续满了的热茶，又抬头看了看哥哥。程颢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了，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程颐顿了顿，伸手把那碗茶端起来，捧在手里，也喝了一口。
没有谢，没有客气，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捧着碗，手心里还潮着，可脸上那股剑拔弩张的劲，松了。
林知远瞪大了眼。
他原以为，吵到这个份上，总得摔个什么，总得有人夺门而出，总得有个三天不说话的冷战。他在外头见多了。两个主事的在一处拍了桌子，散会后至少一个月不说话，饭都不在一处吃。亲兄弟吵成这样，那还了得，回头不得一个月不照面？
可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程颐捧着茶，坐回板凳上，脸上的红还没全退，气也还喘着，可他不再拍案了。程颢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说的是另一桩事。
“对了，”他像聊家常似的，“傍晚那家饼铺新出了芝麻饼，我早上去看，芝麻撒得足，油也大。晚些去买几个，今晚就饼喝粥。”
程颐顿了一下，道：“少买两个，我晚饭吃不下太多。”
“那你早上多吃些。”程颢道，“早上你又没吃粥，光啃了半块冷饼。”
“早上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又不坐衙。”
“我昨日读的那卷书，读到一半，舍不得搁下。”程颐道，“你别管我早饭。”
“不管你，你就天天啃冷饼。”程颢摇头，“胃是自己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是饼、是粥、是明天早上吃什么，跟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争，像从来没发生过。
林知远坐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程颢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眉头，眼角的笑纹又回来了。程颐捧着那碗茶，喝得不快不慢，像方才拍案的不是他。邵雍靠在椅背上，这才端起自己那碗茶，也喝了一口，像从头到尾，他都知道会这样。
林知远心里翻江倒海。他原以为，两个人争到那个份上，总得有一个人受伤。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每次争完，心里都要难受好几天。可这兄弟俩，争完了，脸上该是什么表情还是什么表情，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好像那些话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又好像正因为往心里去了，才不往心里去。
“尧夫兄，你下午还有事么？”程颢转头问邵雍。
“没事。”邵雍道，“蹭你一顿粥。”
“那正好。”程颢笑，“芝麻饼配粥，再好不过。知远，你也别走，一块儿。”
林知远忙应了一声。
就这么定了。一上午的理啊数啊，全放下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冒着热气。芝麻饼切成四块，一人一块，芝麻烤得焦香，咬一口掉渣。程颐吃饼吃得快，程颢又给他掰了半块。林知远捧着碗，喝了一口热粥，从胃里暖到四肢。他偷偷看了看这兄弟俩，一个慢条斯理剥着饼上的芝麻，一个三两口啃完一块，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谁也不提上午的事。
程颢给弟弟夹了一碟咸菜，程颐也不推让，就着粥吃了。吃到一半，程颐忽然又开口，说的还是学问，可语气软了，像在跟哥哥讨教，不是在吵架。程颢也耐着性子答，一句一句，不快不慢。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又高了些，可这回林知远不紧张了。他知道，争完了，还会续茶的。
出了程家柴门，巷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晒了一天的土墙还在往外散着热气。邵雍拄着竹杖，慢慢往回走。林知远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
“先生。”他开口，“他们俩，天天这样？”
“哪样？”
“上午争成那样，下午就喝粥吃饼。”林知远道，“我在那边，两个人为一个方案争一句，能记恨半年。”
邵雍笑了一下，没回头。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争？”邵雍道，“争的是他心想不对的那个理。他心想不对，他就得说。说了，争了，争明白了，心里那个疙瘩就解了。至于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那是另一码事。”
“另一码事？”
“争的是理，”邵雍道，“敬的是人。”
林知远在心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他从前也不是没跟人争过。争着争着，争的就不是那个事了，是面子，是输赢，是谁压谁一头。争赢了，对方怀恨在心；争输了，他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争完了，那个事本身，反倒没人再提了。
可这兄弟俩不是。他们争的是事本身。理不对，就得争。争完了，该续茶续茶，该买饼买饼，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三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他又问，“要是争完了，还是谁也不服谁呢？”
“不服就下回再争。”邵雍道，“他们俩，三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有哪一回争出个输赢来，可争着争着，那些没争透的地方，就都透亮了。”
“那要是我跟人争，争完了，人家不理我了呢？”林知远问。
邵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得看你争的是什么。”邵雍道，“你争的是理，人家不理你，那是人家的事。你争的是面子，那人家不理你，活该。”
林知远没接话。他想了想自己从前那些争，争的好像大多是面子。
巷子口那架卖蒸饼的油锅，又滋滋响起来。林知远闻着那股焦香，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从前跟妻子吵架。两个人也是为一件事，争到最后，争的早不是那件事了，是谁该先低头。他摔过门，她哭过，冷战过一整个星期。那时候他总心想，两个人争成那样，感情就裂了一道缝，补不回来了。
后来她带着念念回了娘家。走的那天，他在那头赶活，连送都没回去送。他以为她过几天就气消了，自己会回来。可她没有。那些争过的事，到如今一件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那扇摔上的门，和她走时箱子在地板上拖过的声音。
可眼前这兄弟俩，争了三十年，裂缝在哪儿呢？他怎么看也没看见。
“想什么呢？”邵雍回头看他。
“没什么。”林知远摇了摇头，跟上两步，“就是心想，今天长了见识。”
邵雍没再问，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巷子里的土墙上。林知远跟在后面，心里那点被程颐问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被这一幕续上了茶、买饼喝粥的光景，填回来了一点。
巷口的炊烟升起来了，一家接一家，混着饭香。他闻着那股烟火气，想着今天这一天，从理啊数啊的当头棒喝，到续茶买饼的收场，像做了一场梦。他到现在还有点不敢信，亲兄弟能这么吵，又能这么好。
他想，下回自己再跟人争什么，大概会先把那盏茶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