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说。”
程颐忽然转向林知远，把他点了名。
林知远手里那碗凉茶，差点没端住。他正缩在旁边当一根墙柱子，巴不得没人注意他，谁知这把刀一样的目光，冷不丁落到他身上。
“你是尧夫兄的人，你说说，”程颐的身子也转过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象数这东西，到底是理，是数？”
林知远张了张嘴。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程颢端着茶碗，也看过来。邵雍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在养神，嘴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知远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不懂什么太极、什么理一分殊。可他在现代待了三十五年，那些万能词儿他张嘴就来。辩证地看，全面地看，事物都是对立统一的，要一分为二嘛。这种话他在会上讲过不下一百遍，听的人都点头。
他甚至还想，这不就是古人版的“既要又要还要”么。脑子里那些现代管理学术语，什么系统思维、什么全局观，跟这兄弟俩争的事，听着还真有几分像。他心想自己能插上话。
“回、程先生。”他定了定神，“学生以为，理和数，未必是两截。”
“哦？”程颐眉一挑。
“学生粗浅。”林知远磕磕绊绊地往外掏词，“学生想，天下的事，总有个两面。理是一，数是万，可这一和万，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您说的理，是根；哥哥说的数，是叶。根和叶，哪能分家？没有根，叶长不出来；没有叶，根也见不得天日。”
他越说越顺，把那套“对立统一”“相互转化”的辩证法，用半文半白的话往外倒。什么看问题要全面，不能只看一面；什么好里头有坏，坏里头有好；什么得从两个方面去想，不能钻牛角尖。这些话他从前对人讲过，跟老婆吵架时也说过。
程颢听得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后生的话倒还有几分道理。程颐却没点头，反倒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说根和叶不能分家。”程颐道，“那我问你，人怎么知根？”
“呃。”
“是靠格物知根，还是靠算数知根？”程颐的声音不高，却一步紧似一步，“你说理在数里，那你说，数凭什么能推出理？你算一个给我看。你说太极一动生阴阳，阴阳一推生四象，四象一推生八卦。好，这一步怎么推的？从阴阳到四象，中间那一步，是理在推，还是数在推？你给我推一遍。”
林知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辩证”“统一”“相互转化”的词儿，到了嗓子眼，全堵住了。
他想说，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钻牛角尖。他想说，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不能非黑即白。他甚至想说，您二位争了三十年，不就是因为各执一端吗。这些话他从前在那种大庭广众里讲过，讲完还有人鼓掌。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对立统一”这个词，可他从来没推过一步。他知道“一分为二”，可他不知道从太极到阴阳那一步，到底是怎么迈出去的。他那些词儿，全是从书上背下来的结论，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名词。真让他从头推一遍，从一个公理推到一个结论，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在从前那行吃饭，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活：拿来一个框架，填几个名词，配上几张图，讲得天花乱坠。人家问这个数哪来的，他说听来的；问这个理怎么推的，他说大抵如此。再往下追，他就打哈哈，说这个咱们先不展开。从来没有人追着他问你给我从头推一遍。真有人追问，他就把话头岔到下一页去。
可眼前这个程颐，不跟他打哈哈。他就是要追，追到你把那一步推出来为止。
“怎么不说话了？”程颐看着他，目光不凶，却像一把尺子，量着他。
林知远的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他能感觉到程颢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逼问，倒有几分等他圆转的意思。邵雍依旧半阖着眼，像睡着了。
“学生。学生说不上来。”林知远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学生只听人说过这些话，没自己推过。”
堂屋里又静了一瞬。
程颢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孩子还实在”的笑。邵雍这才睁开眼，看了林知远一眼，那眼神里也有一点笑意，像在说，怎么样，碰着钉子了吧。
“说不上来，就对了。”程颐把身子靠回去，语气反倒平了些，“这些词，谁都会说。可真要往下追一步，十个有九个说不上来。你能承认说不上来，比那些嘴硬的强。有些人，满嘴的道理，你往深里问一层，他就跟你急。”
林知远脸上发烫。
他从前总心想，自己是现代人，见过大世面，脑子里装着一千年后的知识，跟这些古人比，怎么也该有点优势。可真到了这种面对面的思辨场上，他那点优势，全是纸糊的。他知道“辩证唯物主义”，知道“对立统一”，可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是口号，是结论，是开会时用来压人的词儿，不是他一步一步想出来的理。
眼前这兄弟俩，争了三十年，争的不是名词，是从一个字推到一万个事，每一步都要落地。他那些词儿，到了这两个人面前，连第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
“尧夫兄。”程颐这时才转向邵雍，“你这后生，倒实在。”
“他不是实在。”邵雍端起茶碗，“他是还没学会装。”
程颢哈哈笑了。程颐也跟着扯了扯脸，算是笑了一下，可那笑还没收住，他又转向程颢，话锋一转：“哥，咱们接着说。你方才说数也是理的一端，那我问你，你在晋城编户齐民，那是政事，跟象数有什么相干？你莫要把政事和学问搅在一处。”
“怎么不相干？”程颢接得飞快，“我编户，是把百姓当一家人。一家人的事，就是理。你说我跟象数不相干，可尧夫兄观物，观的不也是物与人的理？他算天地之消长，为的什么？不也是为了人事？”
“又是理！”程颐一拍案，“哥张口闭口就是理，理在哪里？你指给我看！”
“理在物上。”程颢不慌不忙，“你眼前这张桌子，四条腿，平平稳稳，这就是理。你屋里这架书，一本一本码得齐整，这也是理。你莫要把天理想成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它就在你脚底下、手边上。”
“那尧夫兄算的那些数呢？”程颐指着邵雍，“天之上的事，他也算得。那是物上的理吗？”
“怎么不是？”程颢道，“天也是物。”
“天也是物？”程颐像抓住了话柄，“那尧夫兄算的几千年后的事，也是物上的理？人死了几千年了，那物还在么？物不在了，理在哪儿？”
程颢顿了一下。这一顿，被程颐抓住了。
“哥答不上来了。”程颐的语气里有一点得胜的意思，“物不在了，你说的理在哪里？这就说明，理不是只在物上。理是理，物是物，物有存亡，理无存亡。”
“你这是把理和物劈成两截了。”程颢摇头，“物亡了，理也还在人心里。你今日说的话，我记住了，我死了，这话还在。这就是理。”
“那是人心，不是物心！”
林知远缩在板凳上，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他方才那一下被程颐问住，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原以为自己懂的那些现代词，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本钱。如今才知道，那些词在他脑子里是空的，是壳子，里头没有肉。
他捧着那碗还是没喝上一口的茶，看着堂屋里这兄弟俩又开始你来我往，一句紧似一句。这回他不着急插嘴了。他听着，听他们从太极推到阴阳，从阴阳推到万物，每一步都要争个明白，每一个字都要落地。
他忽然心想，自己从前那些年，大概白活了。他会说“辩证”，会说“多维”，会说“底层逻辑”，可他从来没有像这两个人这样，为一个字，争上三十年，争到巷外都听得见，争到每一步都要在心里走一遍。他那些词，用了就用了，用完就忘了，从来没往心里去。
他想起自己从前做事那会儿，在那种对人讲愿景的会上，张口就是一套一套的，讲得唾沫横飞，台下一片叫好。可真让他把那个闭环从第一步推到第十步，他推不出来。他只是把别人讲过的词，换了个说法，又讲了一遍。那时候没人追着他问，大家都忙着点头。直到摊子倒了，债主子上门，那些词一个也救不了他。
茶早凉了。他低头抿了一口，涩得舌根发苦。
邵雍在旁边，忽然轻声道：“知道为什么让你来了么？”
林知远抬头。
“来看看，”邵雍的目光落在那兄弟俩身上，“什么叫真懂，什么叫装懂。”
林知远没接话。他捧着那碗凉茶，看着堂屋里那两个人还在争，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这回他不插嘴了。他在心里把程颐方才问他的那几步，又走了一遍。走不通，真走不通。他那点东西，到了这地方，连个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不少字，翻过不少纸，可从来没有为一个字，从早到晚，争过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