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林知远跟在邵雍身后，穿过两条巷子。墙根的狗尾草晒得蔫头耷脑，蝉在老槐树上叫成一片，聒噪得很。邵雍拄着那根竹杖，走得不快，布鞋底蹭过晒得发烫的土路，留下一串浅印。林知远跟在后面，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路过一家卖蒸饼的摊子，油锅滋滋响，白面饼子在油锅里翻了个身，冒出一股焦香。林知远肚子叫了一声。邵雍头也不回：“到了程家，有茶喝，饿不着你。”
“前头巷子尽头那户，就是程家。”邵雍抬了抬下巴。
“先生说过，兄弟俩住一个巷子，住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总有了。”邵雍道，“伯淳和正叔，自小在一处读书，后来一块儿受学，回洛阳后就没分开过。一个巷子，你家我家，门对门，天天照面。”
伯淳是程颢的字，正叔是程颐的字。林知远在心里记下。来安乐窝这小半年，听邵雍提过两回，一回是立春那天在车上，说“一个温然如春风，一个严毅似秋霜”。今日是头一回登门。
巷子不深，尽头一扇柴门，半掩着。邵雍没让人通报，推门就进。院子不大，几株新竹，一架紫藤，花开得将尽，落了一地紫瓣。地扫得干净，墙角一口水缸，水面上浮着两片浮萍，被日头晒得发蔫。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在院里晾书，见了邵雍，忙搁下手里的活计，作了个揖，转身跑进堂屋通报。
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直裰，面容清和，眼角带着笑纹。见了邵雍，快步迎上来，拱手：“尧夫兄，前日说要来，今日果然来了。”
“路过，进来坐坐。”邵雍还礼，又指林知远，“这是我那里扫地的，叫林知远，带他来认认门。”
程颢的目光落在林知远身上，不打量，不盘问，只笑着点了点头，像看一个邻居家的后生。林知远忙长揖到地。
“你就是知远？”程颢还了半礼，“尧夫兄常提起你，说你扫地扫得慢，却扫得干净。”
林知远脸上一热，不知该怎么接。邵雍在旁边笑：“他从前扫得快，扫完地上还留半截扫帚毛。如今慢下来了。”
“慢好。”程颢道，“扫地跟读书一个理，快了不细心。进来坐。”侧身让他们进屋，“正要煮茶。”
堂屋陈设极简。一张长案，几条板凳，案上摞着一函函书，一只铜炉，半炉冷灰。墙上挂一幅字，写的是“视民如伤”四个字，笔锋平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厚。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屋里倒还阴凉。墙角立着一架屏风，屏上画着几笔山水，墨色淡远。林知远扫了一眼那幅字，没敢多看。
茶刚沏上，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人。
比程颢年轻几岁，身量高些，面皮白净，眉骨高耸，进门时脚步带风，目光扫过来，先看邵雍，再看林知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案侧坐下了。坐下前，还顺手把案上一卷歪了的书，用手指推正了。
这便是程颐了。林知远心想。果然如邵雍所说，温然的是程颢，严毅的是程颐。
“正叔，你看谁来了。”程颢笑着给弟弟推过一碗茶。
程颐接过茶，捧在手里，没喝，目光却转到邵雍身上：“尧夫兄来得正好，我前几日读你那部《观物外篇》，有一处不解。”
“哪一处？”
“你说‘太极一也，不动生二，二则神也’。”程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个‘神’字，是理，还是数？”
林知远端着茶碗，还没喝上一口，心里咯噔一下。方才还以为，这兄弟俩同巷三十年，见面总该说说家常，问问饭食，哪想到一开口就是学问。
邵雍放下茶碗，不慌不忙：“你说呢？”
“我以为是理。”程颐道，“数是理落地后才有的事，哪有理从数里生出来的道理。”
程颢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弟弟这话偏了。尧夫兄的数，不是离开理去凭空算的。象数里头，本就有理在。你把数剔出去，理就成了悬空的理，落不到万物上去。”
“哥这话我不同意。”程颐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理是一，数是万。从一里推出万，那是推演，不是数本身能有理。尧夫兄的学问，说到底是从数入理，我看是倒着走。”
“怎么叫倒着走？”程颢的声音也不高，却比刚才重了几分，“万物摆在眼前，你不从万物上格，从哪里知理？凭空去想一个理，那是禅，不是儒。”
“格物穷理，格的是物上的理，不是让你去算物的数。”程颐的眉头皱起来，“哥在晋城治县，编户齐民，那是实事，我不反对。可说到学问，象数一套，说到底是术，不是学。”
“术怎么了？”程颢放下茶碗，语气还是平的，“尧夫兄观天地之消长，推阴阳之进退，他算出来的那些东西，哪一件不是落在人事上？你说他是术，可他的术，比多少空谈心性的人的学，还实在。”
“实在归实在，理归理。”程颐不让步，“哥莫要把两件事搅在一处。”
“怎么叫搅在一处？”程颢反问，“你我讲了半天的学，不就是要落到一个‘实’字上？空有个理字悬在半空，算什么学。”
程颐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他把手里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搁得比上回重了些。
林知远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一口没敢喝。
原以为文人论学，不过是斯斯文文你一句我一句，没想到这兄弟俩当着客人的面，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程颢平日那副春风和气的模样不见了，眉头也拧着；程颐更是脸板得像块铁，话里带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太极说到阴阳，从阴阳说到象数，又从象数扯回到理和气。程颢说“万物皆有理，理不在物外”，程颐顶回去“既在物上，为何不去格物，反倒去算数”，程颢说“数也是物之理的一端”，程颐拍案“一端不是全体”。
院子里那株紫藤花，落了一瓣在窗台上。林知远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什么“无极而太极”，什么“理一分殊”，这些词他好像在什么书上见过，可放在这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对话里，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只听出一个大概：哥哥心想万物有理，数里也有理；弟弟心想数是术，理才是学，两个人在争这先后本末。
可他能听出来，这两个人是真在争。不是客气，不是寒暄，是真把自己心里想不通的那个节骨眼，掏出来摆在对方面前，让对方挑。
他想起从前在那种大屋子里议事。两个主事的为一个法子争起来，争到拍桌子，散会后一个摔门走了，另一个站在窗边抽了半包烟。从那以后，两个人在饭堂碰见，脸都别过去。年终评功，甲提的人，乙一定不答应。明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全是绊子。
那是争输赢。争的是权，是利，是谁的法子能上。可眼前这亲兄弟，争的是什么？争完了，明天还在一个巷子里照面，往后三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也学他从前那些人，见了面装不认识吧。
争到酣处，程颐霍地站起来，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手指在案上点着：“哥，你今日把话说清楚，象数到底能不能穷理？你若说能，那你明日就去把天地万物的数都算给我看；你若说不能，那就别再替尧夫兄这套话圆。”
程颢也站起来，声音反倒放平缓了些：“正叔，你坐下。”
“我不坐。”程颐道，“这话不说透，我坐不住。”
程颢看了弟弟一眼，没再劝，自己反倒先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程颐站在原地，胸脯起伏，目光盯着案上那一函函书，像要从纸页里盯出个理来。
林知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偷偷看了邵雍一眼。邵雍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那碗茶，慢慢地啜，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面前这兄弟俩不是在吵架，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巷口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远远的，一声一声。堂屋里这兄弟俩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院墙外路过的人，都要扭头朝这扇半掩的柴门看一眼。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鸡叫，又被堂屋里的声浪压了下去。院里晾书的小童探头往堂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熟门熟路似的。
林知远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沾了一片浮叶，他用指头捻掉，没敢喝。
他在外头混过十来年，见过太多拍桌子的场面。争完一次，人就变陌路人。可这是亲兄弟，同巷住了三十年，吵成这样，往后门对门的，还怎么照面？他看了看程颐站在原地那股劲，又看了看程颢端坐喝茶、脸上不怒不笑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他端着那碗凉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等着谁先摔门出去。可那扇柴门半掩着，被巷子里的风吹得晃了晃，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