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气，是先钻进鼻子的。
立春日，东郊。一冬的雪化透了，渗进土里，太阳一晒，翻起的新土腾起一股潮湿、温热、带着草根气息的腥香，直往人肺腑里钻。林知远吸了吸鼻子，只觉这股气味从鼻腔一直润到胸口，整个人都跟着松动、舒展起来。
争水借粮的事刚了，他便赶上了这场立春鞭春牛。
东郊的空场上，早挤满了人。官府早几日就塑好了春牛，那是用泥巴塑的大牛，浑身涂了青黄二色，旁侧立着一尊泥塑的芒神，执鞭牵牛。春牛肚里塞满了五谷，裹着各色小塑件。城里城外的百姓，扶老携幼，都来看这场一年一度的迎春大典。
吉时一到，乐声起。地方官领着属吏，身着春服，行过迎春礼，便执彩鞭，围着泥牛，象征性地鞭打。
“鞭春喽！”
一鞭，一鞭，打在泥牛身上，谓之“打春”，劝的是春耕，醒的是一冬蛰伏的地气。旁边有人挎着篮子，往人群里撒麻豆、谷粒，孩童们哄抢，说是吃了春豆，一年不生灾。还有卖春盘的，细切的萝卜、生菜、春饼，谓之“咬春”，林知远也讨了一片萝卜咬下，脆生生，辣丝丝，一股清气直冲鼻端，像是把整个春天咬进了嘴里。打到后来，泥牛碎裂，肚里的五谷、小塑件散落一地，围观的百姓一哄而上，争抢那碎牛身上的泥土，说是拿回去撒在田里，今年定然丰收；抢着那小塑件的，更是欢天喜地，讨个一年的好彩头。
林知远被人群裹着，看着那泥牛在彩鞭下一块块崩裂，看着一张张被春日晒得发亮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在他来的世界，春天只是历书上的一个节气、一句“立春了”，跟泥土、跟耕种、跟一口吃食，早没了关系。可在这儿，立春是要郑重其事打一头牛的，是要用一冬的等待和满身的力气，去迎接一粒种子入土的。人对土地、对时令、对“一年之计”的那份敬畏，沉甸甸的，烫人。
鞭过春牛，便是第一耕。
东郊的官田上，几头犍牛早已套好犁。随着一声号令，犁铧破开沉睡一冬的土地，翻起一道道黝黑、湿润的犁沟，新土的腥气更浓了。牛哞了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甩着尾巴往前走。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叫好声，孩子们追着犁跑，老人们眯着眼看，嘴里念叨着“好墒情，今年错不了”。
林知远挽起裤脚，也下到田边，蹲下身，抓了一把新翻的土。土是湿的，凉的，在指缝间挤出细腻的泥，带着蓬勃的、即将孕育万物的生气。他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也见过春耕，母亲握着他的手抓过一把这样的泥，说人这一辈子，跟种地一个理，你得先把土翻松了、把种子撒下去，耐着性子等，急不得，也偷不得懒。那时他不懂，如今攥着这把一千年前的泥土，他懂了。
他自己这几个月，不也正是一块被慢慢翻松、播种的地么。从大牢里那块板结的硬土，到挑水扫地一点点松动，再到如今，能独自下车，替几户人家理顺春耕的难事。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牛车上，邵雍的声音传来。老人没下田，坐在车边，披着春日的光，看着他。
林知远回到车边，拍掉手上的泥，把这两日争水借粮的收尾，又细细回了一遍。邵雍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几个月前那个面白、慌张、眼神飘忽的后生，如今晒黑了些，手上有茧，眉宇间那股惶惶不定的气，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跑过事、碰过壁、又自己爬起来之后的稳当。
“晒黑了。”邵雍只说了三个字。
“天天在外头跑，能不黑么。”林知远不好意思地笑。
“黑些好，结实。”邵雍望着田里翻耕的景象，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往后，你可以多出去走走了。”
林知远心里一动。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从前，邵雍带他出门，是牵着、扶着、看着，去独乐园、去行窝，他始终是那个跟在身后、需要兜底的人。而这一句“多出去走走”，是老人松开手的信号。争水这一桩，他独立办成了七八分，邵雍看在眼里，知道这棵苗，能自己往土里再扎深些了，便要把更宽的路、更重的人、更难的题，一点点带到他面前。
“先生想让我多见些什么？”他问。
邵雍没正面答，只抬眼，望向洛阳城的方向。
“这座城里，藏龙卧虎。”老人慢悠悠道，“你见过君实，知道什么叫笨功夫、什么叫脚踏实地。可洛阳的人物，远不止一个司马君实。同巷里，住着两位程先生，兄弟二人，一个温然如春风，一个严毅似秋霜，为了一个‘理’字，能争上三十年；还有致仕归洛的富韩公，历经三朝，胸中藏着天下的棋局；还有文彦博文相公，一干耆英老者，组成的耆英会，那又是另一番气象。”
他一个个数过去，林知远听得心头发烫。这些名字，二程、富弼、文彦博，他都在课本上、史料里见过，干巴巴的，如今他们就活生生住在这座城里，住在他每日挑水扫院走过的街巷深处。
“他们的学问、他们的精神世界，比一渠水、几斗粮，深得多，也难懂得多。”邵雍收回目光，看着林知远，“你如今能办地里的事了，下一步，得学着办人心里的事、天下的事。接得住接不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知远迎着老人的目光，重重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在心里，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下。
田里的第一耕还在继续，犁铧过处，新土成行，一头头春牛甩着尾巴，喷出的白气在回暖的空气里很快散去。风把犁铧的铁腥味送过来。鞭春的鼓乐声、孩童的笑闹声、老农吆喝耕牛的声音，搅在一处，是一整个春天破土而出的动静，听得人心里发烫，脚底下也跟着松快。
林知远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翻耕的土地，又望向洛阳城灰青色的轮廓。城堞连绵，屋舍万千，天津桥的方向隐约可见。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他已经焐热的烟火，也有邵雍刚刚为他掀开一角的、更深的世面和更难的题。
从寒夜大牢里的绝望，到春日东郊田埂上的这份舒展，他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牛车往城里走，碾过化雪后微润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林知远坐在邵雍身侧，春风掀动车帘，吹在他晒黑的脸上。他没再像初来时那样，总回头找退路，只朝前看着，看着那条通向洛阳城、也通向二程与富弼们的路，心里那点曾经慌不择路的东西，如今，变成了一种稳稳的、想要走过去看看的期待。
春牛已耕第一垄，他的春天，也才刚刚开始。车轱辘声不疾不徐，载着他往那片更深的人世里去，田埂上的新泥，还沾在他的鞋边，带着一整个春天的潮气和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