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了土办法,林知远没歇着,开始跑前跑后。
头一件,定分水。他拉着李老丈,把孙、赵、李三家又请到渠边,渠边的泥还湿着,一群人或蹲或站,让老者把分时、次第的道理,当着众人再讲一遍。他则在木板上,用木炭把各家一天放水的时辰、次数、口子怎么调,写成一张大白话的单子,不识字没关系,他一条一条念给众人听,念一条,问一句“这样成不成”。
孙家坡地少量多次,赵家洼地间隔浇透,李家口子随水势活调。这套分法合地势、合地性,又有李老丈背书,两家挑不出错,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松了。
“可有一样,得说在前头。”林知远道,“光嘴上定了不成,到时候水一少,又得红眼睛。得立个凭据,各家认了,往后照此办,谁坏了规矩,找坊正、找乡老评理。”
这是他那点组织本事派上用场的地方。他提议,立一份乡约式的字据,把分时用水的法子写清楚,三家画押,再请李老丈和坊正做个见证。众人听着在理,应了。他便蹲在田埂上,就着木板,一笔一画起草,写完念给大家听,听不懂的词,换成大白话,直到人人点头,才誊清。
第二件,借粮。分水理顺了,可赵家缺种粮的根子还在。这事,光靠李老丈的泥巴解决不了,得靠人。
林知远想起那户有余粮、却跟孙家有旧怨的钱家。他没直接上门谈借粮,先绕了个弯,去打听两家旧怨到底为哪般。一问才知,是三年前地界上的一桩小事,两家都自认吃了亏,谁也不肯先低头,僵到如今。
他先去孙家,找到孙婆婆的儿子,把分水已定、赵家难处、钱家其实也不是恶人,掰开揉碎说。
“旧怨是旧怨,眼下春耕是春耕。”林知远道,“你跟钱家僵着,吃亏的是夹在中间、等着种粮下地的赵家。你先低个头,不是怕他,是给这几家人的活路让条道。”
孙家汉子起初抹不开面,林知远磨了半天,又搬出孙婆婆。孙婆婆是个明白人,听儿子一说,拍了板:“僵了三年,够了,林家后生说得在理,我去跟钱家说。”
林知远又陪孙婆婆登门钱家。起初钱家果然端着,可孙婆婆一个长辈亲自上门,给了天大的台阶,钱家再硬撑就说不过去了。林知远在旁边,不评旧怨谁对谁错,只说眼下春耕、邻里相帮的实在话,还把分水的乡约拿给钱家看,证明这事办得公道、牢靠。
磨了小半个时辰,钱家松了口,愿意借种粮给赵家,但有个条件,秋收要还,还要算上一点薄利。
这条件合情合理。林知远顺势又拟了一份借粮的凭据,借多少、几时还、利几何,写得明明白白,双方、见证人都画押。他特意把字据写两份,两家各执一份,又请李老丈作中人,按了手印。钱家起初还担心赵家赖账,见字据清楚、又有中人,这才放心,当场让儿子量了种粮,给赵家背了去。赵家汉子捧着那袋种子,眼圈都红了,连声道谢。
林知远看着那袋种子,心里感慨。他想起自己债逼到那份上时,求遍了柜上、亲友,没有一家肯再借他一分,名声臭了,所有的门都关上。而在这儿,一份手写的乡约、几个见证人的手印、和邻里之间那点没断干净的情分,就能让一户人家的春耕,绝处逢生。他更明白阿荞那句“账是给人看的”,凭据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让敢借的人,心里踏实。
第三件,说和。水定了,粮借了,他又拉着孙、赵两家,把方才争水时说的过头话,互相递个台阶。两家都是朴实农户,事情一顺,气也消了,互相递了口水喝,竟有些不好意思。
跑了整整一下午,林知远脚不沾地,田埂、渠边、各家院门,来来回回,鞋上全是泥,嗓子也说哑了,日头晒得后颈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裳都黏在了身上。等到日头西斜,这团早上还缠成死结的乱麻,总算被他理出了七八分。
为什么说是七八分,不是十分。
因为事情没全办妥。钱家借粮,利钱谈得比赵家期望的高了一点,赵家心里多少还有疙瘩;分水的乡约立了,可真到了大旱、水再少些的时候,这套法子还顶不顶用,谁也不敢打包票;孙钱两家的旧怨,只是被按下去、让了条道,并没有真正解开。林知远没本事、也没妄想一个下午就把所有事办得十全十美。
他老老实实地,把这些没办圆满的地方,一条条记在木板背面,告诉几户人家,哪些是先这么办、走着看,哪些等天再暖些、水情明了,再调。他没粉饰太平,也没硬撑着说一切包在他身上。为了让众人放心,他还跟大家约好,过三日他再来一趟,到渠边看看分水的实情,哪里不合,当场再改。两户人家见他这样把事放在心上,越发信服。
可即便只是七八分,几户人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林后生,累你跑了一天。”赵家汉子端来一碗热水,憨厚地说,“原先以为邵先生派来的,是个动动嘴的,没想到你真蹲泥里、跑断腿,给我们把事办成了。往后你就是我们这几户的恩人。”
“别叫恩人。”林知远接过水,连连摆手,“法子是李老丈的,情分是各位自己让的,我就跑跑腿、动动笔。我是邵先生家的,办的也是邵先生的本分事。”
“邵先生家的”五个字,他说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踏实。从前这五个字是借来的伞,替他遮风挡雨;今天,他靠自己的低头和跑腿,给这五个字,添了一点自己挣来的分量。
事情了了大半,他揣着两份画了押的乡约字据,字据边角被汗浸得发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巷口走。那辆牛车还等在那儿,车帘掀着,邵雍一直没下车,却显然把他跑前跑后的这一下午,都看在了眼里。
林知远走到车前,没邀功,先把没办成的那两三成,一五一十说了。
“先生,我只办成了七八分,利钱没磨到最低,旧怨也没真解开,还有两处得走着看。”他有点惭愧,“学生笨拙。”
邵雍听完,却笑了,那笑里有欣慰。
“能办成七八分,还知道自己哪两三分没办成,”老人慢悠悠道,“比那些自以为能办十分、实则一分不落地的,强多了。上车吧,回家。”
林知远爬上牛车,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车板上。他第一次独立把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靠的不是什么后世的聪明法子,是肯向老农低头、肯为几户陌生人跑断腿的笨功夫。他望着车窗外渐渐染绿的田野,心里冒出个问题,这等几户人家的小事他勉强兜住了,往后若遇上更大、更难的事,他,还兜得住吗。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像是把这个问题,也一并碾进了将要返青的泥土里,等着他日后一回回去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