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年算过完了,安乐窝檐下还挂着两盏没撤的小灯。
林知远坐在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几根削好的细竹篾、几张糊灯剩下的竹纸。檐下那两盏残灯还没撤,灯影晃在他爷俩身上,晃得人犯困。七岁的小满搬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手,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灶糖。
年节这些天,孩子们最爱围着他转。他肚子里的新鲜事多,千里传音、铁鸟飞天、大地是个球,随便掏出一样,都够孩子们听傻。大人们听了,多半笑着摇头,说这林后生什么都好,就是偶尔满嘴失心疯话,当不得真。孩子们却不一样,尤其是小满,他说什么,他信什么。
“林叔叔,你再讲讲那个,千里能说话的。”小满舔了口灶糖,央求。
“电话。”林知远一边扎竹骨一边说,“两个人隔得再远,拿起那个东西,拨几个数,就能说话,跟在耳边一样。”
“那,”小满歪着脑袋,很认真地问,“我爹在外地做工,走了好久好久,我也能用那个,跟我爹说话么?”
林知远扎竹篾的手,顿了一下。
“能。”他放轻声音,“你爹在哪,一拨,就能听见他的声音,跟他说话。”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了星子:“那我要跟我爹说,让他早点回来,我会背诗了,我还会帮奶奶烧火了。”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要跟爹说的话,数也数不完。
林知远看着他,心里软软的,又有点酸。他想起女儿念念,也是这个年纪,也爱这样仰着脸,追着他问十万个为什么,爸爸云为什么在天上,爸爸飞机为什么能飞,爸爸人能不能摸到星星。那时候他忙,常常敷衍,如今隔着一千年、隔着回不去的家,他反倒有了大把的耐心,一字一句,认真回答另一个孩子的问题。
“再讲铁鸟,再讲铁鸟!”旁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
“铁鸟啊,”林知远放下竹篾,比给他们看,“用铁打的大鸟,肚子是空的,里头能坐好几百人,关上门,它在地上跑一阵,呼地飞起来,穿到云上头,飞得比鸟还高还快,从这儿到几千里外,几个时辰就到。”
孩子们齐声惊叹。小满问得最细:“几百个人坐在铁鸟肚子里,它不会掉下来么?”
“不会,它有翅膀,还有机器推着它往前跑,跑快了,风就把它托住了。”
“那飞过去,要几个时辰?我去外婆家,牛车要走一天呢。”
“几千里路,也就一两个时辰,打个盹的工夫就到了。”
小满听得神往,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向往。林知远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又抛出个更大的:“还有呢,我们脚踩的这个地,它不是平的,是个大圆球,悬在天上,叫地球。”
孩子们炸了锅,有的说不可能,地怎么会是球。小满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一脸严肃地问了个问题,把林知远当场问住。
“林叔叔,地要是个球,”他跺了跺脚,“那球底下的人,头朝下站着,怎么不掉下去呢?”
林知远张了张嘴。
引力。万有引力。他知道答案,可怎么跟一个七岁的、连“力”是什么都还没学过的孩子,讲清楚万有引力?他试着说,地上有种看不见的劲儿,把所有东西都往球心里拽,所以不管站在球的哪一面,脚都朝着球心,不会掉。小满听得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又追问那“劲儿”是什么做的、为什么看不见,几个为什么下来,林知远这个现代人,被问得节节败退,额角见汗。
灶房门口,阿荞听见了,笑骂:“小满,别缠着你林叔叔胡咧咧,什么球啊鸟的,听你林叔叔逗你玩呢。”又对林知远道,“这傻小子,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别惯着他。”
“他不傻。”林知远却很认真,“他问的这些,都是顶好的问题,多少大人都想不到问。”
他低下头,对着小满,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讲不清原理,就打比方,说这就像磁铁吸铁钉,看不见,却真有那么股劲儿。小满似懂非懂,却听得格外专注,像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
满洛阳的大人,都把他那些话当失心疯,客气的笑笑,不客气的背后嚼舌。唯有这个七岁的孩子,全盘接住,信得不掺一点假。也正因为他全信,林知远反倒不敢随口乱说了,每一句都掂量着,怕讲错了,怕辜负了那双毫无保留相信他的眼睛。
说着话,他手上的活也成了。
那是他用糊灯的竹纸、细竹篾,照着心里飞机的模样,糊的一只“铁鸟”。竹骨扎得不算规整,机翼一高一低,机身糊得皱巴巴,机头还歪着,要多丑有多丑,跟真正的飞机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小满一看见,眼睛就直了。
“给、给我的?”他小心翼翼问,像怕这是场梦。
“给你的。”林知远把歪纸铁鸟放进他手里,“拿着,这是咱们的铁鸟,等你长大了,说不定真能坐上这样的大鸟,飞到天上去,去找你爹。”
小满双手捧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鸟,像捧着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捧到眼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纸鸟的竹骨还带着他手心的温气,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转头就冲小伙伴们炫耀:“你们看!林叔叔给我做的铁鸟!会飞的!”那神气劲儿,比得了金元宝还高兴。
那天剩下的工夫,小满走到哪,把纸铁鸟揣到哪,连阿荞要替他收着都不肯,生怕被人抢了。
夜里,林知远路过小满和阿荞住的小屋,灯还亮着。他从门缝看了一眼,小满已经睡熟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歪纸铁鸟,抱在胸口,油灯如豆,把他小脸照得暖黄,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做了个坐铁鸟飞天、去找爹的梦。
林知远轻手轻脚进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把露在外头的小手放回被里。孩子睡得很沉,纸鸟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怕。
他讲的这些,电话、铁鸟、地球,在这个时代是疯话,可他知道,它们都是真的,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等小满长大,等很多年以后,这孩子若真的看见天上飞过的飞机、拿起能传声的电话,他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林叔叔,在一盏油灯下,用纸给他糊过一只歪歪扭扭的铁鸟,跟他说过这些“疯话”。
到那一天,他会知道,林叔叔没骗他。
可到那一天,他林知远,还在不在呢。他是会想办法回到自己的时代,还是会留在这座城里,慢慢变老,甚至,等不到铁鸟真的飞上天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全盘信他的孩子,把一个他未必能兑现的未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林知远轻轻带上门。檐下那两盏残灯,在夜风里晃了晃。他抬头望了望北宋的夜空,星子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那只歪纸铁鸟的模样,和女儿念念的脸,在他心里,轻轻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