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是十一月中定下来的。责任事故，窑主老贾担主责。赔偿的数议定：米家那一头，七千二；两个伤的，医药加工钱，一个一千一，一个八百五。老贾全认。他在调解书上签字按手印那天，穿了个新褂子，不知道是特意穿的还是就那一身。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手印摁得也清楚。摁完了他把笔帽给李广田套上，撂下一句，同志，钱我分期，头一笔年根前给齐，你们放心，我贾某人砸锅卖铁，这个数不会赖。
钱他真没赖。
头一笔是卖了骡马凑的，窑上那两头骡子、一辆胶轮车，连他自己的自行车都折进去了。年根前那一笔，是他小舅子从县里捎来的，一个布包袱，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李秀云点钱的时候，老贾站在边上看着，点一遍他要再看一遍，看完了说，麻烦你再数一遍，我这数心里没底。李秀云又数了一遍，说，数对。他才松了肩膀。第二年的两笔，都是粮食账，麦收后一茬，秋后一茬，拿粮折的钱顶。李广田收粮折的时候在场，粮折过秤，一分不差。过秤那天我也在场记账，老贾的算盘跟粮站的秤对着，一秤一个数，算盘打完再核一遍。玉米、麦子、谷子，一袋一袋码在秤边，码得整齐。老贾的意思，他赔的是数，数要是不清，赔了也白赔。老贾每回来，都带包烟，散一圈，李广田不接，他就搁桌上。烟在桌上搁到下班，李广田又让我给他捎回去。捎了两回，第三回老贾不带了，改成带一句话，说，替我谢谢李同志，烟不送了，送了倒是辱他。
窑是停了。停了以后窑体北角拿毛石支护了两道，护是护上了，窑没再点火。开春有人劝老贾重开，说合同还在，县砖瓦厂那边也松了口。老贾摇头，说窑这个东西，火一停，人心就散了，再点火，得换个生人烧，他不放心，也不干了。他把窑上的家什归置了一遍，铁锹、坯模子、皮尺，一件一件挂在窑棚的墙上，拿油布蒙了。那窑棚后来就那么关着，钥匙搁在他家，一年进去开一回窗，透透气。
米守窑家里，钱到得齐。他家拿这钱在村头盖了两间房，他婆娘带着儿子搬了进去。他儿子后来念了初中，念得还成。有一年夏天路过柳河村，我看见那孩子在河边给生产队看鸭子，一根竹竿，一顶草帽，人在树下坐着。我想过去说句话，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说啥呢。他爹的事，卷里有，我手上抄的，我认得他家的每一个字，可他不一定认得我。人家娘俩的日子往前走，比我走近一步强。
老贾这个人，出事以后变了不少。原先他在镇上说话嗓门大，集上买粮，价是他喊。赔完钱那两年，他话少了，人瘦了，可腰板没塌。他在镇西开了个小卖铺，卖烟酒糖茶，铺子不大，账记得清楚，谁赊了一毛钱，他那个小本上都写着。有人问他，你那个窑的事，后悔不后悔。他说，后悔有啥用，人没了，我赔的是钱，人家赔的是人。这话他跟好几个人说过，说法都一样。反正这两句话，比他当年在窑上的那三句，值钱。
那本三百一十七页的卷，在柜子第二层，九〇年的格。后来腾柜子我翻过它几回，每回翻，先翻到老贾那三问三答。报了，知道，催得紧。再往后翻，是工人证言那一沓，一人一句，跟那道缝有关的都在。翻到米守窑婆娘那份笔录，就一句话那页，纸上平展展的，按手印那个红圈，颜色还正。她当时按印的时候手稳，我记忆里她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按印的时候也没抖。不抖的手，摁下去的印才这么正。有时候我翻卷不为查啥，就为看一眼这些手印。字是人写的，印是人摁的，一页纸上两样都在，这个人就在。
年底盘账，这本卷的赔款执行情况单独列了一页附在卷后，李广田口述，我记，四笔钱，四笔的日期，一笔一笔清。记完他看了一遍，签了字。他说，这种卷，钱清了，卷才算完。我问，卷完了，人那边呢。他看了我一眼，说，人那边，不归卷管。
纸接不住的话，就搁在人身上。
这句话我在本子上没记。有的话，纸接不住，我记了也是白记，不如让它跟着人走。反正那本卷订完了，线头在左角，卷在柜子里，老贾的分期在账上，米家的新房在村头。纸上的都归了位，纸外的，各有各的走法。
小卖铺开在镇西。
铺子不大，一进深，柜台是旧窑上拆下来的坯板。散酒搁在柜台的里手，火柴搁在外手，一个搪瓷缸子当公用的，谁想尝一口酒，倒一盅，就着缸子里的白水送。有人赊账，他从柜台底下抽出小本，记得比我们卷上的字还细。有时候我打那儿过，进去买一包火柴，站一会儿。反正铺子里的账，跟窑上的账，在他那儿是两本，一本压着人，一本养着人。大概这两本咋摆的，人心里都有数；数摆得平不平，外人不好说。
第二年麦收，头一茬粮折交齐，李广田让我把执行的那页誊清。誊的时候我把四笔钱的日子排了一排，排出来一个数，一年零四个月，这个数就能清完。我拿给李广田看。他给的说法是，人肯认账，数就有底。又说，老贾这个人，账上出了事，账上找补，比起那些赖着不认的，强出十条街。这话他没往卷里写，卷里写的是数，这话归人。
老贾的自行车，让吴长庚拉去的。
卖了三十五块，钱如数到了老贾手里。吴长庚回来说，老贾交车的时候，把车把上的旧胶皮自己缠了缠，说买主骑着不硌手。吴长庚学这话的时候学了两遍，说这一号人，赔钱赔得比挣钱还仔细。反正窑上拉走的家什，一样一样都有数，老贾自己也留了一本，两本一对，一样不差。大概两本账对得上的滋味，只有记过账的人懂。笔笔见数，笔笔见人，这两句搁在他身上，一句都不虚。吴长庚后来想跟老贾学几句买卖经，学不来，回来直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