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〇年十月末，镇砖窑出了事。窑是老窑，镇东头，烧了小二十年。那年窑上的活儿重，县砖瓦厂催一批合同坯，催了三回。出事那天后晌装窑，窑面塌了一角，塌下来的土坯连着半边拱，把底下装窑的三个人埋了。拉出来的时候，两个轻的，砸了背和腿；一个重的，米守窑，脑袋让坯砸了，抬到卫生所，又转县医院。
人在第三天没救过来。
出事当夜，所里的人就都去了窑上。李广田勘查，王继成封了窑场，我跟着记。窑上灯火通明，围着的人不比看电影的少。塌的那个角在窑体北面，坯层垮下来，断口斜着，李广田打着手电在断口跟前蹲了半宿。我在窑棚底下记他的口述，手冻得不听使唤，记几行就揣怀里焐一焐。那晚的风是从北边来的，卷着窑上的土腥气，煤烟味压在下头，散不出去。窑棚里挂着一盏马灯，灯芯捻小了，光就一尺来远，米守窑的铺盖还卷着搁在铺板上，枕头上有个压出来的窝。
窑上的事，出事前我路过几回。装窑前有规矩，坯装几层，火道留多宽，米守窑说了算。他敲坯的声音，窑上人都听熟了，笃笃两下，声音发闷，这坯还得晾；声音脆了，才能进窑。那些年老窑没出过大事，镇上人提起砖窑，都是好话，谁家盖房，砖是窑上的砖，价也公道。合同坯这回事，出事后我才听全，县砖瓦厂的订单压着，一窑坯就是一笔钱，装窑的日子往后挪一天，钱就晚到一天。窑棚那盏马灯的煤油，都是米守窑自己买的，他省，灯芯捻得小，为的是省油，也为的是看清坯色。反正老窑二十年，规矩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攒下的，可惜规矩攒得再厚，也架不住一句催得紧。规矩这个东西，管得住手脚，管不住日子，日子一紧，规矩就得让路，让来让去，让出人命来。
勘查下来，事情不复杂。窑面北角有裂，装窑前就有了。看窑的米守窑自己头一天下午就看见了，跟窑主老贾报过，说北角的缝又宽了，得停两天，先支护再装。老贾那几天正赶一批合同坯，县砖瓦厂催得紧，他说缝是老缝，撑得住，装完这窑就修。就这一来一回，窑照装。装到第二天后晌，塌了。
缝是老缝。
可老缝也会要人命。问话做了三轮：老贾的，窑上工人的，米守窑家里人的。工人的笔录里，一句话一个人，说的都是那道缝。有人见过，有人听米守窑念叨过，有人啥也不知道。米守窑这个人，窑上干了十几年，就是看窑的，工资一个月三十六块。他会听坯，装窑的时候拿指头关节敲坯，听声就知道干湿度，窑上的人服他这个。他婆娘的笔录最短，就一句话，他说过，缝又宽了。说完这句，她坐在长凳上，手在膝盖上放着，一直到笔录按完手印，手都没挪窝。
我问话记录抄到老贾那一段，是后半夜。老贾坐在窑棚里，五十来岁，脸让窑烟熏得黑里透亮，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心的茧一层压一层。他没抵赖。问他缝的事，他说，报了，我知道。问他为啥不停。他说，催得紧。再问，他就低头。这三问三答，我抄的时候手是稳的，抄完了，笔搁下，我在纸上看了半天。报了，知道，催得紧。九个字，压着一条命。这九个字是他的原话，我一个字没动，也动不得。
九个字。
卷立起来的时候厚。受理、报案、勘查、问话、证明材料、医院的话单，拢共三百多页。李广田的勘查笔录写得比平时细，窑体的裂缝，长宽深，拿皮尺量了三遍，数字都落了纸。他跟我说，这种卷，往后翻的人多，量数得死，一点含糊不得。我说记下了。他这话说的是卷，我听的是话。卷上的数死了，人才能活理。
米守窑家里后来来所里补签字，他婆娘带着个半大小子。孩子在他旁边站着，从进门到走，一句话没有。按完手印，她问了一句，卷里头，写没写他报过缝。李广田说，写了，在老贾的笔录里，也在工人的笔录里。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领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也就十一二岁，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反正那一眼，我记到今天。
过了些日子，窑上的工人散了一半，有的去了邻乡的窑，有的回家种地。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砸伤背的那个，他好了，走路还有点端着肩膀，见了我点点头。他说窑上出事那晚，是米守窑把他从坯堆里扒出来的，扒的时候米守窑自己还啥事没有。谁也没想到三天后走在前头的是米守窑。人这一辈子的事，说不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窑棚底下那个搪瓷缸，原先是他喝水的，出事后他婆娘来拿走了，拿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缸沿。总之人心这东西，跟着火走，火停了就凉。
老贾来所里办结案手续那天，抽了半包烟。
烟是他自己带来的，递人不接，他就自己一根接一根。烟灰他不用烟灰缸，拿一张办案的废纸折了个槽，烟灰弹在槽里，弹满了拿手拢上，倒进门口的炉子。李广田后来跟我说，看一个人办事牢不牢靠，看他糟蹋不糟蹋东西。老贾烟抽得凶，纸槽折得整整齐齐，东西没糟蹋。这话没有落卷，落在我本子上了。反正那天的字据、按印、分期，样样都利索，利索得不像个刚赔了七千二的人。倒是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柜子。他看的是哪一格，我没问，也不知道。反正他自己知道就行，知道的跟不知道的，各过各的。
抚恤和赔偿的数，是后来所里跟镇上、窑上一齐议的，议了四回。卷订好入柜那天，三百多页订成一本，棉线走了两孔，线头收在封底内侧，照旧是左角。这本卷比一般的厚一倍，订的时候手上加了劲。订完了我在封皮上写案由、编号、页数，写到页数那栏，笔顿了顿。三百一十七页。一页都没有多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