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顺又来的时候,是九〇年的秋天。他上回来是八七年,为那头牛。头一回的经过卷里都有:牛是三年口的母牛,拴在村口的老槐底下没的,天亮就寻不见,蹄印出了村就断了。那回他来,话多,把牛的性子翻来覆去讲了半晌,说那牛认人,生人不近身,说他喂它三年,秸秆铡得比谁家都碎。这一回他还是那身打扮,褂子旧了些,旱烟换成了一毛五的卷烟,夹在指头缝里,烟灰长了也不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探头看了看,才进来。三年了,他进门这个样子没变过,好像所里是个借住的人家,来一回得客气一回。
我认出他了,给他搬了个凳。他不坐,站着问,牛的事,还有信儿没有。这话他大概在来的路上练过。我给他倒了碗水,说李干事在乡里,后晌回来,你坐这儿等等。他这才坐了。坐下也没喝那碗水,两只手扣着碗沿,转碗。碗转了一圈又一圈。后院老韩在剁猪草,一下一下的,响。黄狗过去闻他的裤脚,他没赶,伸手在狗脊背上摸了一把,摸完了手又缩回来,往褂子上蹭了蹭。
老韩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回身拿搪瓷缸端了一碗玉米面糊糊搁在他跟前,说垫垫。马长顺摆手,老韩把缸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他就着缸沿喝了两口,喝完把缸子摞好,说了声谢。老韩回灶房的时候跟我小声嘀咕,说这人头一年来,就没吃上所里一口热乎的。糊糊是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马长顺喝得不快,可喝干净了,缸子底下还剩一层面,他拿指头抹了,抹进嘴里。
后晌李广田回来,调了那本卷。卷是他自己的案卷,八七年立的,二十来页,他自己的字都在里头。李广田把卷摊开,从头给他念了一遍:立案,走访,排查,邻村问过,贩子道上问过,县牲口市场问过,一条线都走死了。念完了说,老马,这种事多了,慢慢等。牛是个活物,活物有活物的走法,它要是在谁家栏里,早晚有露头的一天;它要是早就不在了,那这卷就结在你等不动的那一天。
马长顺听完,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他说,牛去年该出犊了。这句话跟谁都没头没尾。李广田说,是。他说,母牛三岁口,正好出犊。李广田说,是。他就再没说啥。那碗水到底没喝,凉透了,他端起来,倒在门口的阴沟里,把碗递还给我,说,麻烦你。我接了碗。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问,卷你们还搁着吧。李广田说,搁着。
搁着就中。
人走了。我送他到汽车站,路上他没话。到了站上,等车的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他挑了晒得着太阳的那头坐下。汽车一小时一趟,还有半个钟头。我说要不回所里坐着等。他摆摆手,说这儿挺好,晒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看,他还在那儿坐着,烟点着了,一口一口抽,眼睛看着路那头。路那头啥也没有,是通往县里的道。
这个人前后来过两回,相隔三年,说的话拢共没有二十句。第二回走了以后,他没再来。后来有一年腊月,柳河村有人来所里办事,闲话说起来,说马长顺家前年盖了三间砖房,儿子在县里拉货,日子过得去。我说他家那牛后来有信儿没有。来办事的人想了半天,说牛的事早没人提了。牛这东西,说没就没了,庄稼人的牲口,跟家里的老人一样,走了一个,日子照过,就是过年吃饭的时候,桌上少摆一副碗。
那本卷还在柜子里,第一层,八七年的格。我后来腾柜子,一年一年归置,翻到它总有几回。卷皮的边让他那回翻得起了毛,里头的纸倒都平展。李广田的字,头几页工整,往后越来越草,草到排查那几页,一页纸上省了半页的话。可该有的都有,啥时候去过谁家,谁说的啥,一句不落。我问过李广田,字咋越写越草。他说那年他手上有伤,写快了疼,就省笔画。省笔画省到卷上,字是潦草了,事没省。这些纸搁在那儿,牛就在纸上活着。
那本卷里,牛的毛色、口齿、蹄印,都有。蹄印这个细节是李广田当年量的,前蹄宽,后蹄窄,一寸一寸落了纸。我订那本卷的时候照着数念过一遍,念完了在页边看到一个铅笔道,不知道是谁划的,划在排查那一页,位置不起眼。后来我翻别的卷,也见过这样的铅笔道,都是极轻的一道,不细看看不出来。问过李广田,他说不是他划的。问过吴长庚,他说他翻卷从不带笔。这道铅笔道是谁的,到现在没有主。
马长顺走后,我在值班记录的背面顺手记了一行:九〇年十月初四,马长顺来问牛,无信儿。记完觉得多余,那本卷里啥都有,用不着我再记。可我还是留着这行字。卷是卷,我是我。卷上写的是案,我这本子上写的是人。案会结,人不结。他上回走的时候手里提着半袋谷子要给所里,所里没收;这回他空着手,走的时候还是那个背影,出了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往汽车站去了。那些年赶集坐车的人,等车的凳子上总晒得到太阳,他坐在哪儿,哪儿就是有太阳的地方。
晒着,就挺好,晒着不想事。
过了些日子,柳河村捎来过一回话,说马长顺家把牛栏改了柴棚,柴棚归置得利索,一根柴一根柴码得齐齐整整。捎话的人临走蹲在门口装烟锅,烟叶是自家的,辣,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他说那棚子原先的石头槽子还在墙根,拿茅草苫着。牛走了,槽子留着。不知道他是忘不了,还是懒得搬。有时候记号这个东西,就是给人心里留个底。总之那点记号,顶啥用不好说,大概就是留着比搬走省事。反正牲口这个东西,在谁家过过活,谁家就有一点它的记号,记号在不在,不碍着过日子,可它就在那儿。石头槽子接了三年的草料,边上让牛舌头舔得溜光,这样的记号,搬是搬不走的。
槽子还在,苫着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