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秋分,县里布置办证,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十六周岁以上人手一证。柳河镇摊了八千多人,分批办理。办证要照相,县照相馆下来两个人,在后院支了布景,布景是一张画的天安门,油彩的,边角起了皮。全所里外腾了两天,后院扫了三遍,老韩把灶房的水缸都挪了挪,说别让烟火气熏着人家的镜头。村里头挨个写黑板报通知,村小的黑板不够使,有的村把通知写在了场院的麦秸垛立面上,字拿石灰水刷的,老远就看得见。
照相按村排日子。头一天是柳河村,队从后院门口一直排到大门外。老人多半是头一回照相,进了布景不会站,手脚没处搁。照相的师傅喊,看镜头,别眨眼。有人越喊越眨。有个老太太照了五张,张张闭眼,第五张半睁着,师傅说就这张了,再照底片就废了。老太太出来问,照得像不像我。她儿媳妇说像。她又说,比我还年轻。这话把一院人说笑了。笑归笑,她拿着取相的单子看了又看,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兜里,别针别上。跟她闺女别钱一个别法。有个老汉穿的是新洗的确良褂子,照相之前又拿手抹了两把前襟,抹完了问师傅,这褂子照出来白不白。师傅说白。他说那就中,白的好,显精神,人精神了,证也精神。
我的活儿在屋里。底册、户口、报名单,一样样对。名字是重点,底册上的名字跟本人嘴里的名字,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对不上。不是人家改了名,是当年登记的时候,笔误。同音的字,登记的人听岔了,落笔就落岔了。人将错就错用下来,用了半辈子,如今办证,证上的名字得跟底册一致,底册错的,证上也跟着错。错的证顶个啥用,坐火车对不上介绍信,往后全是麻烦。有时候我抄报名单,抄到一个名字,笔画对,音也对,就是纸上的那个人跟站在眼前的对不上号,得喊一声名字,看谁应。应了,名字就是他的;不应,还得再查。
对出来七八个要改的。改名字不是改个字的事,得村里出证明,供销社、粮站、信用社的底子也得跟着动,一处不动,往后对不上账。这七八个人里头,最麻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底册上他叫冯建章,他一直用的冯健章,健是健康的健。他自己说,这个错是他爹当年落的,他爹不识几个字,登记的问叫啥,他爹说了,登记的写了,就错下了。他念完小学就发现不对,可学籍、工分簿、结婚证,全用的是错字,改不动,也就不改了。这回办证,他寻思必须改,往后就是跟人一辈子的一张纸。
他跑了半个月。村里证明开了,供销社的账对上了,粮站那一头说什么也不动,说粮本上的是冯健章,底册上也是冯健章,你改成了冯建章,将来领粮对不上。他回来找我,我把他领到李秀云那儿。李秀云翻出粮站的底子,看了半天,说,这个字,得粮站改,不改,粮本和证就是两张人。她说,名字差一个字,人就不是一个人。这话她说过一回,这回又说了一遍,说得平常,像说今天风大。冯健章又跑了三趟,粮站把那个健字改了,改的地方盖了校对章。他拿到改好的底子那天,在我桌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抽了一袋烟。烟抽完了他说,同志,一个字,半条命。
一个字,半条命。
我说没那么重。他说你年轻,你记的都是别人的字,还不知道一个字压在人身上有多沉。这话我后来想起来,比他当时说的分量重。那时候我只当是句牢骚。名字这个东西,登记的人手一顺就落下了,落下就长在纸上,纸上长住了,就长在人身上。改一个字,跑三趟,人家的字对齐了,人才能往前走。我抄了这些年,头一回抄到自己手底下的字压着人。那七八个改名字的,底册改完,报名单重新誊了一遍,誊完我逐字又对了一回。对名字这活儿,从那年起,我多加一遍。
证是转过年下来的,硬壳,黑的,塑封的相片。发证那天还是排大队,念一个名字,上来一个人,签字,按手印,领证。有人当场端详,有人揣起来就走。冯健章领证的时候,先看名字,冯建章,对的。他把证翻过来又翻回去,装兜里,拿别针别上。走出大门又折回来,跟我说,闹了半天,我用了半辈子人家的名。我说往后就是自己的了。他说嗯,自己的了。发证那几天,老韩在后院支了口锅,谁家来人赶上饭点了,添双筷子就是。他说办证的人跑一天,饿着肚子拿证,证都拿不稳当。
底册是根。
发证那些天,底册又全过了一遍,八千多人,一笔一笔核。村会计来对数,算盘拨得脆,人数对上了章才盖。有些名字我抄过几遍了,抄到后来不用翻底册,笔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反正一张底册,在我手上过了不下五遍,五遍下来,名字长啥样都记进了脑子里。有时候夜里想起一个名字,先是想起人,再想起字,人和字在脑子里是一回事,分不出先后。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反正我是这样了。抄名字抄出这么个毛病,算毛病不算,两说;反正对名字这个活儿,我是越发当回事了。
名字对上了,人才领得走证。
冯健章的证用了半年,听说去县里办事,人家照着证念他名字,念得一个不错。他回来路过所里,隔着窗户冲我扬了扬手里那张证,没进来。后来又听说,信用社的底子也改了,存折上的名字换成了新的,旧存折没作废,他留着。总之这个错字跟了他半辈子,如今又跟了他一回,搁在家里抽屉,当个念想。念想值几个钱,不好说,反正他留着。大概人这一辈子,错的对的,都得有地方搁。证这个东西,往后跟人走南闯北,字对了,走到哪儿都对。办证这一冬,所里的红印泥多用了两盒,李秀云入账的时候记了一笔,红印泥,加领两盒,用途一栏写的是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