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一夜的洛阳，万人空巷。试灯只是暖场，今夜才是真正的高潮，三街六巷灯烛齐燃，火树银花，城内外几十万人涌上街头，车马塞路，水泄不通。
林知远跟着邵雍一家出来。邵雍和王氏坐牛车，到了灯市中心便下车步行，桂伯护着二老，阿荞牵着小满，伯温陪着林知远，约好走散了就在天津桥南的大柳树下汇合。
人太多了。
刚进灯市最密处，一队舞龙的队伍敲锣打鼓横穿过来，人群呼啦啦往两边让，林知远被后头的人一挤，脚下一个趔趄，等他站稳，身边的伯温不见了。
“伯温？”他回头喊，人声鼎沸，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
他踮脚张望，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晃过，仕女的闹蛾、孩童的灯、游人的帽，晃得他眼晕。灯影在人脸上跳着，暖一阵又凉一阵。他想往约定的大柳树走，可四面八方都是人，人流裹挟着他，根本由不得自己，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段，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主街，已经到了一条陌生的巷子。
林知远定了定神，没慌。他自认方向感不差，在那边，再陌生的城，掏出那个指方向的小物件，往哪走清清楚楚，再不行雇辆车，报个去处，总能回去。
可现在，他没有手机。
他抬头辨认。宋代的街巷，夜里没有路灯，全靠各家各户檐下的灯和沿街的灯棚照路，远远近近，看着都差不多。白墙、灰瓦、挑出的灯、窄窄的巷，一条连着一条，长得极像。他凭记忆往一个方向走，拐了两个弯，眼前的路却越发陌生，连灯都稀疏了。
他换了个方向，又走一阵，还是不对。他这才发现，自己那点在这边高楼里、靠那指方向的小物件养出来的方向感，在这座没有路牌、没有地图、连街巷都长得差不多的古城夜里，彻底失灵了。他越急，越辨不清，额头上沁出了汗。
他试着问路。
“老丈，请问天津桥往哪走？”
被问的老人指了个方向，他顺着走，可走出去没多远，又是岔路，他记不住老人那串“见着灯左拐、过了酒铺右拐”的口诀，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处。
他又问一人，这回对方是外乡来看灯的，比他还不认路，两人面面相觑，谁也帮不了谁。
他想找个高处辨方位，可街巷两侧都是高墙，登不上去；想退回主街，人潮却只往外涌，逆着走根本挪不动。他被夹在人流里，身不由己地过了一个又一个巷口，每个巷口看着都眼熟，走进去又都不对，像进了一座怎么也绕不出去的迷魂阵。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报出安乐窝的名号求人带路，话到嘴边又咽了。满城几十万人，谁认得天津桥南一个布衣老人的家。他也想过找巡街的兵卒，可自己一个连公凭、公验都不在身上的外来人，深更半夜说不清楚来历，万一被当成歹人盘查，反倒惹祸。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把他那点现代人的从容，磨得一干二净。
林知远站在巷口，听着不远处主街传来的震天笑语和锣鼓，那热闹离他不过几十丈，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满街都是团圆、都是结伴赏灯的人，唯独他，一个人，被困在这迷宫似的巷陌里。
一种他来北宋后久违的恐慌，慢慢爬上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他是个“查无此人”的人。
在他来的世界，一个人走丢了，好办。他有身契，有随身的小物件，里头存着所有人的名姓和联络法子，随便找个差人、借个电话，报出自己的名字、住处、家里人的名，总能被找到、被送回去。他在那张密密麻麻的人潮里，有一个明确的去处。
可在这儿，他算什么呢。他没有户籍，没有田产，保状是邵雍替他作的，名分是安乐窝给的，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家住哪条街、门牌几号，只知道“天津桥南安乐窝”。万一他今夜真走丢了，走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连一个能准确报出来的地址、一个能证明自己是谁的凭据都没有。他像一滴水落进这片灯海，随时会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些日子，他扫地、挑水、交了朋友、过了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座城里扎下了根，生出了归属感。可一场走散，就让这点踏实原形毕露。原来他的根，全攀附在邵雍一家身上，一旦从他们身边被挤开，他还是那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
他不敢乱走了，怕越走越远。他靠着一面白墙，墙根下的残雪还没化净，凉丝丝地透着后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邵雍教过的，先听声。天津桥近水，仔细听，该有水声。他闭上眼，摒住呼吸，在满街喧响里分辨，锣鼓声、说笑声、叫卖声底下，果然有一线极细的、流水的声音，在左前方。
他睁开眼，朝水声的方向走，走几步，停下来再听，再走。巷子渐渐宽了，灯也密了，远处那座挂满灯的天津桥，轮廓一点点显出来。他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松到底，前方又是好几条岔路，水声又被人声盖过，他刚攒起的那点把握，又散了。
就在这时，一群提灯的孩童笑着从他身边跑过，最后一个孩子跑得慢，灯绳松了，灯掉在地上。林知远下意识弯腰替他捡起来，那是一盏糊得歪歪扭扭的兔子灯，跟他记忆里女儿那盏，一模一样。
他把灯递还给追回来的孩子，孩子道了谢，蹦跳着追同伴去了。林知远站在原地，捧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望着那盏兔子灯一颠一颠没入人潮，鼻子一酸。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回头找他，该多好。
可他马上又自嘲地笑了笑。谁会来找他呢，一个大男人，走散了自己不会回去？伯温他们多半在大柳树下等着，等久了，或许会找，可这灯海几十万人，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靠着墙，听着满城的热闹，夜风卷着灯油味，一阵浓一阵淡，第一次觉着，这热闹越大，他这个外乡人，就越孤单。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巷子里绕多久，也不知道，那棵约定好的大柳树，到底在哪一片灯火的后头。
夜风吹过，挑得檐下一盏灯轻轻摇晃。林知远裹紧衣裳，重新辨认着水声，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他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走一步，听一步，像他这一个多月来的日子一样，在陌生里，硬着头皮，找出路。
脚下的青石板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灯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又一次停下，侧耳去寻那一线水声，心里头，头一回这样盼着，能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一喊他的名字。那声音要是真能响起来，他想，他大概会当场红了眼眶，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镇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