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逢五逢十的集照旧。八月初十那天，集上出了事。冯家寨冯满囤的骡子受惊，从粮市那头一路蹚过来，踩翻了秦家豆腐摊，两板豆腐全进了土，又把一个后生的脚背踢了，鞋帮子当场开了线，脚面肿起来一个馒头大的包。骡子自己倒是没事，让缰绳绊了一下，站在裁缝铺门口喘气，谁也不敢近前。集散了一半。卖粮的护粮，卖布的收摊，豆腐摊跟前围的人最多，围了看，没人上手。
冯满囤赶集卖的是谷子，人在粮市那头过秤，骡子拴在东街口的拴马桩上。粮市地上铺着麦秸，他的谷子摊在苇席上，出了事他扔下席就跑，跑到裁缝铺门口，先看骡子，再看人，最后看那两板豆腐。他看了个遍，一屁股蹲在墙根，从怀里摸出烟袋，装烟，手抖，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后生是集上剃头铺的学徒，十九岁，胶鞋开了线，脚背肿得老高，他师傅背着人要往卫生所送，一边走一边骂骡子。骡子在桩边上站着，浑身是汗，肚子一起一伏，眼珠子还是红的。
缰绳拴着，桩也结实，咋就惊了，得查。查出来是几个孩子摔摔炮，在拴马桩边上摔着玩，响了一串。骡子头一回进镇，认生，一响就挣，挣了两下，桩上的铁环蹭松了半扣，骡子拖着半截绳就跑了。摔炮的孩子跑得比骡子还快，散集前没找着，第二天由村里捎话领走了，各家的爹在屁股上补了几巴掌，这事就算过。孩子挨打的时候，他爹在边上数着数，数到第五巴掌喊停了，说记性够了，剩下的记在账上。
过不了的是账。豆腐两板，十二块四。后生的脚，卫生所上药包扎，三天换一回药，误工半个月，开口要二十八。冯满囤认豆腐，不认二十八，说骡子拴着，桩是集上打的，环是集上的环，要怪怪摔炮的，要怪怪集委会。集委会的人来了，管账的夹着算盘，说拴马桩去年就报过要换，条子压在他们那儿没批，批不批是上头的事，环松没松是眼前的事，眼前的事眼前了。三下里，谁都有理。李广田听着，我记。记了一下午，纸用了九页，集委会的算盘打了一遍数，我纸上落了一遍数，两个数对上了。
调解是分头做的。豆腐钱没争议，冯满囤当场点了，秦家收钱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两板豆腐点了两天名，赊出去都没人要，偏偏出事的是这两板。后生的二十八块，掰开了算：药费公中出，集委会出四成，摔炮孩子的家里出两成，冯满囤出四成。冯满囤不服四成，说他的骡子也是受害者。李广田让他看那半截绳。绳是麻的，拴桩那一头挽的是活扣，活扣遇上猛劲，自己就开。李广田说，牲口是你的，扣是你挽的，活扣你比谁清楚。冯满囤看了半天绳头，认了。这事我在纸上补了一笔，挽扣方式，活扣。四个字，管了四成药钱。
后生他爹来取钱那天，也是个人物。四成的钱他没全收，摔炮孩子家那两成，他退了回去，说孩子的钱是孩子的爹娘的，巴掌打过就算教育了，钱再掏，两头的账就说不清了。他这钱一退，冯满囤倒臊了，转天托人给后生捎去两斤挂面，又捎话问后生想不想喝酒，他想请一顿，压压惊。后生他爹回话说，腿好利索了再说，酒不能欠。挂面收了，酒记着，这笔人情账没有落在纸上，可两边都记得住。
骡子后来还来赶集。冯满囤学乖了，缰绳换了牛皮的，拴桩那一头打的是死结，另拿一根短绳把笼头跟桩又连了一道。有一回在集上碰见，他冲我点点头，说同志，上回那四成，他念叨了一秋。我说账清了就翻篇。他说不是钱的事，是那个活扣。他赶了半辈子牲口，头一回叫一个扣给上了课。打那以后他拴牲口，死结打完还要拿手拽三下。拽三下这个习惯，后来他们冯家寨拴牲口的都学了去，学的时候没人问为啥，看别人拽，自己也拽。
拴马桩那年冬天真换了，水泥的，铁环是焊死的。批条子的手续是我在所里给誊的抄件，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集委会留存。旧桩没扔，横在集委会的墙根底下，铁环朝上，环里头还能看见当年蹭出来的那道亮痕。入了冬头一场雪，那道亮痕让雪盖了，雪化了，亮痕还在。桩换了，骡子照旧拴。牲口不认桩，牲口认的是牵着它那根绳。绳在谁手里，这事到今天也是这么个理。
白薯摊也遭了殃。
骡子蹚过来那一路，还蹭翻了集西头一个白薯摊，摊主是个老头，白薯滚了一地。他没急着捡，先拿秤杆把滚远的扒拉回来，扒拉完了数，数了两遍，说少仨。这三块多的账，也是当场给的，冯满囤掏钱的时候连白薯带豆腐一趟清。老头拿着钱说，今儿这集，赶得值。旁人问他值在哪儿。他说，看了一场热闹，还白得三块钱，白薯一个没碎。这话把周围人说笑了，笑完了各自收摊。有时候看一场热闹比赶集本身有滋味，反正集上的事就是这样，当天的事当天清，过了夜就馊。秦家收摊收得利索，两板豆腐的本钱掏了，摊板上还能瞅见俩鞋印子，那是后生让骡子踢的时候蹬的。鞋印子他没擦，留着。他说留着看看，往后进货心里有个底。
骡子老了。
散集比平时早。
腊月里我又见着冯满囤一回，在集上卖谷子，骡子拴在水泥桩上，死结，拽三下。他见了我，从兜里掏出卷烟递我一根，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完把烟屁股拿脚碾了，碾得可碎。他说同志，那天的事，他回去想了一道。想来想去想不透，那骡子跟了他四年，啥动静没听过，偏偏叫摔炮惊了。不知道是不是牲口也认生，认生就不管你几年交情。总之打那回起，他进镇前先绕到牲口市，让骡子闻闻人味再拴。这法子管不管用，两说，反正他的骡子再没惊过，兴许是法子管用，兴许是骡子老了，两头的事，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