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试灯。
洛阳的规矩，上元张灯三夜，十四这日先“试灯”，各处灯棚、灯山先搭起来，试亮一回，算是给正日子暖场。天一擦黑，整座城就亮了。
林知远跟着伯温、阿荞，抱着小满，往最热闹的天津桥一带去。
一上街，他就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
街两旁的店铺、酒楼、大户人家的门首，全都挂出了灯。莲花灯、走马灯、球灯、珠子灯、羊皮灯、无骨的虾灯，一盏挨着一盏，连绵成两条望不到头的光河。灯影落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热，晃得人心也跟着软。有那巧匠做的走马灯，灯壁上画着人马，烛火一烘，热气推动，画里的人便在灯里一圈圈跑，马不停蹄。灯山搭在街口，几层楼高，缠满小灯，流光溢彩，照得夜空都泛了红。
街上全是人。仕女戴着闹蛾、珠翠，游人提着小灯，孩童们最欢喜，一人一盏小灯笼，兔子灯、鱼灯、葫芦灯，提在手里，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像一群流动的小星星。
临街的酒楼用彩帛扎了灯棚，雇了艺人在棚下唱曲、杂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楼里传出来丝竹声，夹着笑闹。有耍傀儡的，小木偶在白布棚后腾挪翻转，配着锣点儿，演的是大闹天宫，孩子们看得直拍手。卖上元吃食的摊子挤在灯缝里，卖汤圆的、卖焦锤的、卖乳糖圆子的，热气和甜香一阵阵扑过来。还有人戴着面具，扮成判官、钟馗、土地，在人丛里穿梭逗趣，逗得孩童又笑又怕，往大人怀里钻。
林知远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眼睛不够使。这座城白日里是青灰的、素净的，到了上元夜，像被人施了法，通体亮起来、闹起来、活起来，连平素最拘谨的小娘子，这一夜也能大大方方出门赏灯，脸上是平日少见的舒展。
“好看么？”伯温凑过来喊，人声太吵，得提高嗓门。
“好看。”林知远由衷道。他见过后世的灯会，电灯、彩灯、烟火，要多绚烂有多绚烂，可那种光是冷的、匀的。眼前这些烛火点的灯，光会跳，会摇，映在人脸上明明灭灭，带着一种活气和暖意，是再精巧的灯也仿不出来的。
阿荞抱着小满，孩子眼睛都不够使了，小手指指这盏、点点那盏，嘴里咿咿呀呀。阿荞便一路给他讲，这是莲花，那是鲤鱼，这盏是嫦娥奔月。林知远注意到，几乎家家户户的大人，都给孩子提着、举着灯，有的明显是自己扎的，竹骨糊纸，歪歪扭扭，不如买来的精致，却被孩子当成宝贝。
他看着那些蹲在灯下、替孩子调整灯绳的父亲，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被扯了一下。
灯火摇曳间，他恍惚看见一张小脸。
是念念。
他的女儿，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也该是这样，提着一盏兔子灯，在人潮里回头冲他笑，喊爸爸你看。
那一年的上元前后，女儿幼儿园要办灯会，老师让家长陪孩子做一盏花灯带去。念念提前半个月就跟他约好，爸爸，周末我们一起做兔子灯好不好，你不许忙。他满口答应。可到了周末，买卖上一个急活，他被一个电话叫走，临走跟女儿说，爸爸下次一定陪你。灯，是妻子熬夜一个人扎的，灯会上，别的孩子都有爸爸举着骑在肩头，念念被妈妈牵着，踮着脚往人群里找爸爸，没找到，回家时眼睛红红的。
他当时只当，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等忙过这阵，有的是时间陪。他不知道命运没给他“忙过这阵”的机会，公司倒了，家散了，女儿跟着妻子回了娘家，那盏没做成的兔子灯，成了他再也补不回来的亏欠。
如今隔着千年灯火，他反倒看清了。他错过的哪里是一盏灯，是女儿眼巴巴等他的那个晚上，是她踮脚找爸爸时落空的眼神，是一去不回头的、那么小的一段时光。那些他以为“以后再补”的事，原来都是补不回来的。他在这边给别人的孩子讲灯、看灯，自己的孩子，却在另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慢慢长大。
“林兄？林兄！”
伯温连喊两声，林知远才回过神。满街灯火依旧，哪里有念念的脸，是他看花了眼。
“你怎么了，站这儿不动。”伯温问。
“没什么。”他勉强笑了笑，“灯太好看，看入神了。”
他们随着人潮往前走。试灯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糖人的甜香、灯烛的蜡味、游人身上的熏香，混在一处，人潮里暖烘烘的，混着汗气和灯油味。阿荞挤不过，带着小满先去买汤圆，伯温拉着他往灯山底下钻，猜灯谜，赢了一小包蜜饯，塞给他。
林知远接过蜜饯，含了一颗，甜的，可他心里，那点被灯火和人潮烘起来的暖底下，却悄悄冒出一点凉意，一点说不清的怕。
他怕。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里了。习惯了卯时起床扫院，习惯了阿荞的饭、桂伯的念叨、伯温的追问、邵雍的点拨，习惯了天津桥的车音、早市的烟火、街坊的招呼。就在方才，看着那些提灯的孩子，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惦记女儿在那边，倒成了明年上元，他也想给小满扎一盏灯。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是要回去的。那边有他的女儿、母亲，有他没还完的债、没了结的烂摊子，有他来的地方。他怎么能在这座千年之前的城里，越来越安心，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宋人”，安享这一院子的暖，把回去的事，一天天淡下去。
越暖，他心里那根“要不要回去”的弦，就绷得越紧。他甚至有点怕这些灯、这些笑、这些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怕自己被焐得太舒服，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了。
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朝灯最亮的地方去。林知远站在光与光的缝隙里，忽然觉着孤单。这份暖是真的，可他到底是个外乡人，一个揣着一千年记忆、不知该留下还是该回去的外乡人。
“林兄，前头有最好看的鳌山灯，快走，去晚了挤不上！”伯温在前头回头喊他，冲他招手，灯火在少年脸上跳动。
林知远看着那只冲他挥动的手，定了定神，把那点慌乱压下去，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那一晚，不管灯多亮、人多热闹，他心里始终悬着个问题。
留下，还是回去。他自己也答不上来。那盏在人潮里一闪一闪、像极了女儿笑脸的兔子灯，一直晃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黑屏的手机，冰凉，没亮。从前他想女儿了，点开手机就能看照片、发视频，如今隔着一千年，他连女儿长高了没有，都无从知道。他把手收回来，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任人潮推着，往前走。
前头伯温回头冲他招手，灯火在少年脸上明灭，他定了定神，把那点怕和慌先压到心底最深处，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