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兽啸深谷，两界归尘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整片大荒。厚重云絮在天际缓缓游走，偶有间隙破开，漏下几缕残缺的月华，穿过层叠交错的古木枝桠，碎成点点零落的光斑，洒落在谷口盘绕纠缠的藤蔓与灌木丛间。
山风浩荡，漫过连绵起伏的群山，万顷林海随之翻涌，林涛此起彼伏，如同巨兽吞吐呼吸，隆隆声浪在沟壑之间来回回荡，将落叶、虫鸣一类细碎响动尽数吞没。幽谷内部，涧水顺着溪床缓缓流淌，卵石碰撞的叮咚声响清浅柔和，在无边喧嚣的衬托下，反倒衬得谷地愈发寂静。崖壁垂落的藤蔓被晚风拂动，影子在地面来回游移，遍地野草野花顺着风势微微倒伏，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凝滞之中。
青石高台之上，李逍遥静坐于此。
脊背挺得笔直，衣料被夜风撩起轻轻晃动，表面看去，像是闭目调息，实则浑身上下都绷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他没有修士那种可以离体遨游的神识，做不到一念扫过数里山林，可在战火里摸爬滚打多年磨砺出的本能，早已刻进血肉。风声的细微转向，草木异样的晃动，大地岩层传递过来的微弱震颤，空气中气味的每一丝变化，都被他一一捕捉。他的注意力大半凝在北侧的岩岗，那头黑鳞獠兽，已经在阴影里蛰伏了很长一段时间。
漫长的对峙，消磨掉凶兽初时的莽撞。可幽谷里不断弥散出来的温润气息，却在不断撩动它骨子里的贪欲。大荒外围的地域，大多灵气驳杂，还残留着秘境崩塌之后散逸的凶煞戾气，荒兽想要寻一处可以安心栖身、滋养肉身的地方，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岩岗的暗影深处，碧绿兽瞳忽明忽暗。粗重灼热的呼吸喷在冰冷岩石表面，遇冷凝成薄薄白雾。巨兽四肢的肌肉反复绷紧又松弛，锋利的兽爪一下下刨掘脚下岩土，碎石顺着崖壁簌簌滚落，还没坠落到谷底，便已经被呼啸的山风卷走。恐惧与渴求，在它的心底反复拉扯。
它能凭野兽本能感知到，谷中那道人的气息沉稳安定，找不到半分破绽，心底本能生出忌惮，不敢贸然冲下山坡。可鼻尖萦绕不散的诱人气息，又不断蛊惑着它的野性，让它舍不得就此放弃这片近在眼前的宝地。
李逍遥靠着听觉分辨岩岗传来的动静，借着夜风飘来的腥气强弱，大致判断出凶兽进退两难的处境。他内心波澜不惊，压根没有主动出谷驱杀对方的念头。
他心里很清楚，眼下秘境崩塌的余波还未消散，大荒四处游荡着搜寻机缘的散修、宗门的外围弟子，夜行的荒兽更是遍布山野。一旦手中经过灵纹改造的枪械爆发声响，就算刻意压制，那股动静顺着山谷风道扩散出去，便等同于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一簇明火，会把无数窥探的目光引到这座好不容易寻来的藏身幽谷。
仅仅为除掉一头荒兽，暴露自己安身的据点，无论怎么权衡，都是得不偿失。他心里暗自期盼，这头獠兽最终会被畏惧压过贪念，自行退入深山，双方各守边界，互不侵扰。
可大荒生灵的本性，往往不会顺着人的意愿走。很多时候，欲望会轻易盖过对未知的恐惧。
时间就在浓稠的黑夜之中缓缓流逝。
漫天云团缓缓向两侧散开，冷月挣脱云层的遮挡，清冽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北侧岩岗映照得一片惨白。
月光落下来的刹那，蛰伏许久的黑鳞獠兽身躯猛地一颤。庞大躯体压低，紧紧贴住岩石，一身漆黑鳞甲根根竖起，喉咙深处滚出沉闷压抑的低吼，声音尽数闷在胸腔，没有仰天长啸，这是荒兽扑杀之前蓄势的征兆。沸腾的兽血在躯体里涌动，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缓缓向外弥散开来。
它终究压不住心底的贪念。数个时辰的窥伺，没有找到丝毫可乘之机，可山谷之中弥漫的气息，彻底点燃了它血脉里掠夺的本能，它决定赌上一把。
岩层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巨兽自阴影之中骤然弹射而出，丈余高的黑影划破月色，裹挟浓烈的腥膻戾气，顺着陡坡狂奔而下。沉重蹄足碾过枯枝败叶，断裂的噼啪声接连响起，狂奔的躯体破开迎面而来的晚风，浓重的血气，转瞬便涌向谷口。
来了。
青石高台上，李逍遥缓缓抬眼。眼中没有慌乱，也没有搏杀的亢奋，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冷静。他依旧保持盘坐的姿势，没有起身，右手向着虚空轻轻一探。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悄然漾开，一柄经过灵纹淬炼的枪械自隙空之中挪移而出，稳稳落在掌心。冰凉厚重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枪身密布的灵纹，随着一缕灵气缓缓注入，泛起一层内敛的淡金微光，所有光华尽数锁在枪体内部，没有半分外泄。
他没有急于扣动扳机。
黑鳞獠兽奔袭速度极快，转瞬便冲破谷口缠绕的藤蔓灌丛，踏入幽谷的边界。外翻的森白獠牙反射月光，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一双布满血丝的碧绿兽瞳死死锁定高台上的人影，四蹄蹬地，正要再度加速扑杀过来。
李逍遥手腕微微下沉，枪口刻意压低。他放弃威力全开的击发模式，全力开火固然杀伤力十足，却会带出震耳的爆鸣与大范围的灵纹震荡。他仔细调控灌入枪身的灵气流量，将灵纹共振的幅度压到最低，力求一击解决对手，同时最大限度削弱声响与波动向外扩散。
淡金色灵气顺着手臂缓缓流淌，一点点填满枪身上每一道灵纹纹路。
下一瞬。
“嗤——”
短促低沉的闷响大半被锁在枪身之内，听来只像是夜风刮过枯朽断木的一声轻嘶。
裹着微薄灵气的弹头脱膛而出，没有绚烂光华，没有异象升腾，只是一道幽暗的流光，划过数丈距离，精准对准獠兽脖颈鳞甲拼接的缝隙。
黑鳞獠兽完全沉浸在捕猎的亢奋之中，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无声的杀机降临，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弹头径直扎入鳞甲缝隙，深深钻进躯体。
滚烫的鲜血顺着创口喷涌而出。向前猛冲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依旧带着它踉跄冲出两步，蹄足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深深沟壑。压抑的痛吼从喉咙里挤出来，硕大的头颅疯狂摇摆，粗壮四肢胡乱蹬踏，泥土与野草四处飞溅。
荒兽肉身再强悍，也扛不住灵气加持弹头在体内的撕裂破坏，血管经脉被瞬间搅碎，要害遭到重创。不过数息功夫，方才凶焰滔天的巨兽双膝一软，重重砸落在地面。四肢抽搐数下，便彻底失去动静，那双碧绿的兽瞳，缓缓蒙上一层灰白的死寂。
温热粘稠的鲜血浸透脚下泥土，顺着地势低洼处缓缓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息，开始在谷口的空气里慢慢弥散。
李逍遥收回灌注的灵气，枪身之上的淡金微光缓缓褪去。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松弛。厮杀已经结束，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显露。
即便已经竭尽全力压低动静，那一声微弱的嗤响，依旧混杂在林涛风声里，向谷外传出去一段距离。更棘手的是地上的兽尸，不断散逸的血气，是藏不住的信号。大荒里夜行的荒兽嗅觉极其敏锐，只要风中带着一丝血腥，便能隔着数里山林循迹而来。今日除掉这头黑鳞獠兽，倘若尸体处置不当，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接踵而至的掠食者。
李逍遥缓缓站起身，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台面上，目光落向谷口那具庞大的兽尸。
绝不能任由尸体就这样暴露在外。若是放任尸身在此腐烂，血腥会日复一日扩散，整座幽谷都会被腥气笼罩，等于向整片大荒宣告，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
心念一动，枪械重新收回隙空妥善存放。他纵身一跃，从高台落至地面，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谷口。清冷月光落在身上，拉出一道狭长单薄的影子。
他俯身打量这头獠兽，鳞甲大体完好，骨骼坚硬，獠牙皮毛若是带去坊镇，也能换取不少物资，就此丢弃未免可惜。可眼下没有多余时间剥皮拆解，翻动切割尸体会进一步加剧血气飘散，只会徒增暴露的风险。
反复权衡之后，就地深埋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把整具巨兽埋入厚土之下，隔绝血气外泄，既掩盖厮杀痕迹，也不会持续引诱周遭的凶兽。可这头巨兽体重数千斤，单凭双手挖掘，绝非易事。
李逍遥心神沉入隙空，一套军工工兵铲与配套挖掘工具自虚空浮现，落入手中。金属铲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寂的光泽。他环视四周，选定谷口内侧一处背风低洼的位置，这里土层厚实，上方丛生的灌木可以遮挡视线，是掩埋尸体最合适的地点。
双脚稳稳扎住地面，握紧铲柄，弯腰发力，铲刃狠狠破开表层泥土。
幽静的幽谷之中，只有铲刃切入泥土沉闷的噗噗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单调而持续。他不敢调动灵气催动术法破土，一旦灵气肆意外泄，产生的波动，有可能被远方路过的修士捕捉，之前所有的遮掩都会付诸东流，只能依靠肉身一点点劳作。
一铲铲泥土被翻起，堆在土坑边缘。晚风掠过面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透内层衣衫。连日在大荒辗转奔逃，精神时刻紧绷，两界穿梭带来的无形消耗，再加上此刻持续的体力消耗，沉沉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一阵阵往上翻涌。他咬紧牙关，压下脑海里泛起的昏沉感，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土坑越挖越宽，越挖越深，距离能够容纳兽尸的深度还差数尺的时候，一缕带着嗜血戾气的陌生兽息，顺着夜风，穿过灌木的缝隙，遥遥飘进幽谷。
又一头野兽，被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吸引过来了。
握着工兵铲的手臂骤然停在半空。
李逍遥脊背微微绷紧，屏住呼吸，调动全部听觉与嗅觉，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分辨。隔着沉沉夜色与层层林木，看不清来者的模样，但他能够清晰分辨，这股兽息，比刚刚死去的黑鳞獠兽，还要狂暴几分。
心底沉甸甸往下一沉。
最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仅仅是一具还没有掩埋完毕的兽尸，血气还没有大范围扩散，就已经引来了新的不速之客。倘若今夜不能妥善处理，往后这座幽谷，便再也难寻安宁。
若是继续留在原地缠斗，接连不断的搏杀，会让动静与血气成倍放大，暴露的风险会成倍上涨。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飞速轮转，一时之间，他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在心绪纷乱的间隙，地球，那个阔别已久的故土，毫无预兆浮现在他的脑海。
只要催动隙空，他便可以抽身离开这片步步杀机的大荒，回到那个没有修士、没有噬人凶兽的凡尘世间。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连日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生出一丝想要短暂逃离的念头。
他停下手上的挖掘，松开工兵铲，任由工具悬浮在隙空的边缘。双目轻轻闭合，摒除脑海里繁杂的思绪，心神完全沉入隙空之中，回忆起地球那处人迹罕至的山野锚点。那是上次转运物资落脚的地方，远离村镇人烟，极少有外人踏足，是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隙空开始微微震颤。经过数次摸索，他已经能够熟练拨动两界之间的时空缝隙。以自身为中心，一圈圈淡淡的空间涟漪无声漾开。大荒幽谷的林涛、涧水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毛玻璃，慢慢变得遥远、模糊。眼前的景物发生扭曲。
仅仅一次心跳的功夫，周遭的天地彻底改换。
耳边不再是大荒林海呼啸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夏夜山野连绵不绝的虫鸣。晚风拂过脸颊，没有大荒特有的凛冽寒意，也没有凶兽的腥膻气息，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温热潮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不再是大荒那片苍茫寥落的夜空，漫天繁星铺满天幕，遥远的地平线处，城市散出淡淡的橘色霓虹，隔着薄薄夜雾，晕染在天际。脚下踩的，也不再是浸润着大荒气息的黑土，而是地球山野寻常干燥的黄泥。
李逍遥伫立在原地，下意识抬起双手，感受晚风掠过指尖的温度。
巨大的恍惚漫上心头。方才还置身于生死一线的异世界，转瞬便踏回故土。两个规则全然不同的世界，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时空裂隙，一步便可跨越。他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灯火，那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人间烟火。市井街巷车水马龙，万家灯火错落，普通人终日为生计奔波，不必时刻提防突如其来的杀戮，不必每一夜都在危机之中入眠。安分守己，便可以安稳过完一生。
晚风撩动他的发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灌满熟悉的凡尘气息，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倘若就此留下来，似乎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可这念头仅仅在心底盘旋片刻，便迅速冷却。
旁人或许会觉得，逃离险境回到故土，便是最好的归宿，可落在他身上，却并非如此。
隙空的两界锚点已经同时成型。就算他从此留在地球，再也不踏回大荒，幽谷那边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凭空消失。血腥味依旧会吸引荒兽，倘若将来，大荒之中强横的异兽或是修士，无意间触碰到他遗留在幽谷的微弱空间印记，顺着裂隙反向溯源，便有可能闯入地球。他不能拿故土万千生灵的安危，去赌那渺茫的侥幸。
再者，他已经亲眼见识过那方世界的浩瀚辽阔，手握两界互通的机缘。倘若就此缩回地球，将这份机缘彻底封存，短时间固然安逸，可往后漫长岁月，心底总会留下一道难以抹平的缺憾。他清楚自己的性子，做不到眼睁睁放着摆在眼前的机遇，甘心归于庸常。
现实的桎梏同样无法回避。经过灵纹改造的枪械，大批储备物资，大多存放在隙空大荒一侧的空间之中。地球物产丰富，却没有能够滋养灵纹的天地灵气，一旦脱离灵气的加持，那些枪械就会变回普通的钢铁器械，失去最重要的自保依仗。
他可以回来短暂喘息，平复紧绷的心神，却不能长久停留。
片刻的安宁，只能抚平精神的疲惫，却化解不了大荒幽谷遗留的隐患。逃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局面，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
远处城市隐约传来车流的喧嚣，声声入耳。李逍遥闭上双眼，把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尽数压下。他没有沉溺这份难得的安稳，迅速收敛心神，在脑海里复盘回去之后的对策：如何处置即将到来的荒兽，如何最大限度掩盖幽谷的痕迹，守住这处来之不易的栖身之地。
片刻过后，他再次催动隙空的力量。
空间涟漪再度在周身泛起，周遭的虫鸣、远处的灯火缓缓淡化消散。大荒幽谷凛冽的山风，隔着层层时空，又一次，隐隐回荡在耳畔。
